第88章 特殊的劳保(2/2)
“我想要点咱厂里的『废品』。”
周川身子微微前倾,盯著马厂长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咱们这种大厂,仓库里总有些受潮结块的水泥,或者是包装袋破了漏灰的处理品。这些东西堆著也是占地方,处理还要花人工。我想用这批梨膏,换这批『废料』。”
所谓的“废料”,在行內人都懂。
水泥这东西怕潮,一旦受潮表面结了硬壳,就不符合一级出厂標准,属於残次品。
但只要把硬壳敲掉,里面还是好用的425標號水泥,修水渠那是绰绰有余。
甚至有些只是袋子破了,分量不足,也被归为处理品。
对於红砖厂来说,这些东西是急於甩掉的包袱,每年报损都得写一堆材料。
马厂长和刘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和欣赏。
这小子,精啊。
不要现金,避开了財务那一套繁琐的审批流程;要处理品,那是帮厂里清理库存,这属於“废物利用”、“物尽其用”,谁也挑不出理来,反而是给国家节省资源。
“你想要多少”
马厂长身体彻底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这一批,我给您送两百瓶。”
周川竖起两根手指,“换两吨那个仓库底下的『扫地灰』,不过分吧”
“两吨”
李大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你小子,我还以为你要狮子大开口呢。两吨处理水泥换两百瓶好膏,这买卖,可以!”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直接拨通了后勤科:“喂,老张吗仓库里那批受潮的425水泥,给我清出两吨来……对,那个小周同志来拉。算废旧物资处理,走简易程序。”
掛了电话,马厂长看了一眼周川,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发愣、脸涨得通红的李大山。
“你们怎么来的走路”
“走过来的。”周川老实回答。
“那不行。”
马厂长大手一挥,豪气顿生,“两吨水泥,靠肩膀扛那得扛到猴年马月去!正好,运输队老赵要去那边拉煤,顺路。我让他开个解放大卡,直接给你们送家门口去!就当是给咱们新的合作伙伴送个行!”
……
十分钟后。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ca10b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到了办公楼下。
那车轮子都有半人高,排气管突突突地冒著蓝烟,车斗里整整齐齐码著四十袋印著“红星水泥厂”字样的灰布袋子。
虽然说是“残次品”,但其实也就是袋子上有些水渍印,或者是边角破了点口子,看著跟新的没啥两样。
李大山站在车軲轆旁边,手都在哆嗦。他试探著摸了一下那个满是油污的铁皮车门,那是冰冷的钢铁触感,却让他心里热得发烫,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川……川子,咱真坐这个回去”李大山说话都不利索了,舌头都在打结。
周川拉开车门,先把舅舅推上去,自己再利落地翻身坐进副驾驶。
“舅,坐稳了,这可是大首长的待遇。”
驾驶位上的老赵是个一脸横肉的司机,穿著件脏兮兮的油污工作服,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的菸捲,看人都用鼻孔。
他掛挡起步的动作粗暴得很,像是跟车有仇。
“轰——”
庞大的卡车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地面都在颤。
周川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看著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投来羡慕又敬畏的目光。在这个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代,能坐上这种大卡车,那就是身份的象徵,比坐轿车还威风。
李大山两只手死死抓著头顶的扶手,脸都贴在玻璃窗上,把鼻子都压扁了,看啥都新鲜。
“乖乖……这要是回了村,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不得嚇趴下”
李大山喃喃自语,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兴奋,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周川却没那么乐观。
他看著前方越来越窄的土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解放牌大卡车宽两米多,自重好几吨,再加上两吨水泥,这就是个钢铁巨兽。
周家湾那条进村的路,是几十年前修的土路,平时走个牛车、手扶拖拉机还凑合。这么个大傢伙要是硬往里闯……
“师傅。”周川转头递给司机老赵一根“红梅”烟,客气道,“前头那个岔路口往左,就是进村的路。不过路有点窄,咱得慢点。”
老赵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窄咱这车也就是看著大,那是铁老虎。只要不是悬崖,老子就能给你开进去。这种烂路我跑得多了!”
车子轰鸣著拐下了柏油路,上了通往周家湾的土路。
刚走了没二里地,车身就开始剧烈顛簸起来,像是在跳迪斯科。
路两边伸出来的野酸枣枝条,颳得车厢铁皮“滋滋”作响,听得人牙酸。路面上的硬泥坑把车轮顛得甚至要跳起来,李大山的脑袋好几次差点撞到车顶棚。
“妈的,这路咋这么烂”
老赵皱起眉头,骂了一句脏话,不得不降档减速,“这就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
周川心里嘆了口气。
要想富,先修路。这话果然是至理名言,一点不假。
就在卡车哼哧哼哧爬过一个小坡,那个熟悉的村口大槐树已经遥遥在望的时候,问题来了。
前方是一座横跨在小河沟上的石板桥。
那是村里人用几块大青石板搭起来的,也就是两米来宽,平时走人走牛都没事。
但现在,这辆载重数吨的钢铁巨兽正对著它衝过去,那石板桥在车头面前显得跟纸糊的一样脆弱。
“停!”周川眼皮子一跳,猛地喊了一声。
“吱——”
老赵一脚剎车踩死,巨大的惯性让李大山差点一头撞在前风挡玻璃上。
车头距离那座单薄的石桥,只剩下不到两米。
老赵探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没戏。格老子的,这桥太窄,而且吃不住劲。这车要是压上去,连人带货都得翻沟里餵王八。”
车停了。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虽然变成了怠速的“突突”声,但在寂静的乡野间依然震耳欲聋,像是一头怪兽在咆哮。
周家湾那边的村口,已经有人听见动静探头探脑。
“啥动静打雷了”
“那是……汽车大汽车!那是解放牌!”
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尖叫著往回跑报信,像是看见了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