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半个包子(2/2)
但他没急著往嘴里送,而是先把包子掰开。
“哗——”一股浓郁的葱肉香瞬间在屋里炸开,香得人舌根子发酸。
周建国把肉馅多的一半递给李秀莲:“尝尝,镇上的手艺,油水足。”
李秀莲正在纳鞋底,推辞著不肯接:“我不饿,你腿上有伤,得吃好的补补。”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周建国板著脸,直接把半个包子塞进老伴手里,自己拿著剩下的一半,小口小口地咬著。脸上虽没啥大表情,但那眼角的皱纹,每一道都舒展著笑意。
另一边,李家院子里。
李大山怀里揣著剩下的两个包子,跟做贼似的溜进灶房。
李二牛正蹲在灶坑前烧火,被他爹这鬼鬼祟祟的样嚇了一跳:“爹,你咋了被狗撵了”
“去去去,小点声!瓜娃子!”李大山从怀里掏出那油纸包,打开。
那包子皮都被压扁了,油浸透了纸,看著有点狼狈,但那香味一点没减。
“拿著!”李大山递给二牛一个整的,又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个也塞过去,“那是川子给你留的。赶紧吃,別让你那些堂兄弟看见,不然又是一堆囉嗦事。”
李二牛眼睛瞪得溜圆,也不怕烫,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爹,那你呢”
“我在路上吃过了,吃得打饱嗝。”李大山撒了个谎,转身出了灶房,走到正屋。
王桂芳正在叠衣服,李大山走过去,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零碎的毛票和钢鏰,一股脑倒在床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这是这几天卖菜分到的钱,川子刚给我的。”李大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股子当家男人的硬气,“一共三块二。你收好了,这是咱家的活钱。”
王桂芳看著床上那一堆票子,最大的也就是两张一元的纸幣,剩下的全是角票和分幣。但这对她来说,比金山还重。
她眼眶有点红,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找出一块乾净手帕,把钱一层层包好,最后压在了箱底最深处,像是压住了一家人的希望。
……
周富贵家的院门终於开了。
周富贵扛著把锄头,闷不吭声地走到院角。那里堆著昨天背回来的那筐草,经过一天的暴晒,已经彻底发黑髮臭,绿头苍蝇围著嗡嗡乱飞。
他没说话,也没骂人,只是黑著一张脸,一锄头一锄头地在旁边的粪坑边挖了个坑。
张秀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眼皮肿得像核桃。她看著男人把那一筐曾经被视作“发財梦”的东西倒进坑里,然后用土盖得严严实实。
“填了也好。”张秀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省得看著心烦,堵得慌。”
周富贵填完土,用力在上面踩了几脚,像是要把那些丟人的记忆全都踩进烂泥里,踩得死死的。他把锄头往墙角一扔,掏出旱菸袋,手有点抖。
“以后別提这茬。”周富贵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灰败的脸,“吃饭。”
这一场关於“野草换钱”的闹剧,就在这一锄头一锄头的填埋声中,无声无息地收了场。
……
林晚秋坐在床边,那个旧作业本摊开在腿上。她用铅笔头在最新的那一页上做著加法,嘴里轻轻念叨著数字。
“川子,这几天一共卖了四块三毛五。”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加上之前的药材钱,咱们现在手头有快十块钱了。”
十块钱,也就是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在这个年月,对於一个刚刚分家单过、一穷二白的农村小家庭来说,这是一笔能挺直腰杆子的巨款。
周川刚洗完脚进来,把洗脚水泼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他擦乾脚,爬上床,从背后轻轻揽住妻子的腰。
灯光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纸画。
等林晚秋睡熟了,周川却没什么睡意。
他轻轻抽出手臂,枕著双手,目光透过窗户看著外面清冷的月光。
苜蓿尖的生意虽然断了,但这第一桶金算是稳稳噹噹揣兜里了。接下来的山楂生意也还能维持一阵子日常开销。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也就混个温饱。
可眼下有个更要命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两天虽然没下雨,但山上的土干得太快了。那些刚刚返青的玉米苗,叶片在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已经开始打卷。
这是缺水的信號。
周川在脑海里勾勒著李家坳的地形图。
老龙潭太远,而且地势低,水往高处流那是违背物理常识,除非有抽水机和几百米的水管,这在 1983年的农村,根本不现实。
周川闭上眼。
李家坳这片山,典型的喀斯特地貌边缘。表层存不住水,是因为土层薄,底下是碎石和岩盘,像个大漏斗。
雨水渗下去了,但这水去了哪儿
总得有个出口,或者匯聚的地下暗河。
“明天……”周川在心里默念,“明天得上山好好转转,顺著岩层的走向,找找那个『漏斗』眼。”
只有解决了水,这片“鬼见愁”才能真正变成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