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半山坡的死寂,全村人的失声(2/2)
旁边的两个后生也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死黏虫,戳了戳。
“死了真死了”
“硬邦邦的,都晒乾了,这……这也太邪乎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刚才还在嘴里编排的那些风凉话,这会儿像是变成了一坨坨大石头,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时候,山坡下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周川手里提著个军用水壶,旁边跟著林晚秋。两口子走得慢悠悠的,不像是有急事,倒像是来逛自家后花园看风景的。
周川走到地头,看著跪在那里的舅舅,又看了看一脸呆滯的李狗蛋,嘴角扯了一下。
“舅,大中午的行这么大礼干啥”
周川走过去,把李大山扶起来,顺手把水壶递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大山机械地接过水壶,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盯著那些死虫子,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川……川子……”李大山终於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就死绝了”
“那可不。”周川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昨晚那是给它们餵了蒙汗药,把神经麻翻了。今天这大太阳一晒,正好把它们体內的水分蒸乾。这叫生物碱中毒,死得不快,但是死得透。”
周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声音里透著股自信:“而且那烟油子味还在,接下来半个月,別的虫子闻著味儿都得绕道走。”
生物碱是个啥,李大山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死透”这两个字,也听懂了外甥话里的底气。
“我的个亲娘哎!”
李大山猛地把水壶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壶也是个稀罕物,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周川。
这个五十多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这一刻像个还没长大的娃娃,又哭又笑,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周川那件的確良衬衫上。
“活了!真活了!咱的地保住了!”
李大山拍著周川的后背,那一巴掌下去,拍得周川肺都要咳出来了。
“谁他娘的说我外甥是书呆子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李大山鬆开周川,转过身,指著李狗蛋那几个人,嗓门大得能把山那边的牛惊著:“看见没!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本事!不用花一分钱,几把烂草叶子就把虫子治得服服帖帖!你们有这本事吗啊!”
这几天的憋屈、担忧、被人指著脊梁骨骂傻子的愤懣,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痛快淋漓。
李狗蛋几个人脸涨成了猪肝色,火辣辣的疼。
这脸打得,太响了。比真扇一巴掌还疼。
“那啥……大山叔,那个……”李狗蛋支支吾吾,脚底板像是著了火,一刻也待不住,“那个,我想起来家里还要收衣服,要下雨了好像……”
“下你大爷的雨!天上大太阳掛著呢!”李大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骂得那个解气。
李狗蛋哪还敢接茬,给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夹著尾巴,灰溜溜地往山下跑,连头都不敢回,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川看著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只是拍了拍衬衫上的灰,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舅,別喊了,省点力气。”周川捡起地上的水壶,拍乾净泥土,“这才是第一关。等这批玉米收了,那才是真正让这帮人闭嘴的时候。”
李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重重地点头,那眼神里全是狂热的信服。
现在就算周川说天上有两个月亮,他也绝对不多看一眼太阳,还会问一句:“川子,那个月亮能不能摘下来卖钱”
……
还没等李大山下山,周川用“土法子”把虫治好了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原本还在议论周家这回要赔个底掉的老娘们,手里纳鞋底的动作都停了。
“真治好了没买药”
“听刚回来的狗蛋说,那地里的虫子死了一地,跟铺了层芝麻似的,扫都扫不完!”
“乖乖,这周家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啊。那是啥脑子长的辣椒水也能治虫咱们以前咋没想到”
整个村子的舆论风向,在短短半个小时內,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现在都变成了嘖嘖称奇。
周富贵家。
张秀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门槛太高,她一脚绊在上面,差点摔个狗吃屎。
“当家的!不好了!”
张秀顾不上疼,扶著门框大喘气,“那……那虫子死了!全死了!”
屋里,周富贵正端著那个平时最宝贝的小酒盅,准备抿一口中午剩下的一点白酒。
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一抖。
“啪嗒!”
那个印著“抓革命促生產”红字的小酒盅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液泼了一地,渗进泥地里,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周富贵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眼皮子突突直跳。
“死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用六六粉”
“没用!就是那一锅泔水一样的玩意儿!”张秀拍著大腿,一脸的晦气,“现在村里人都传疯了,说川子那是有本事。就连刚才还在骂他的桂花嫂子,这会儿都在夸他是个能人。”
周富贵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脸色灰败。
他不怕周川赚钱,毕竟卖草药那是运气。但他怕周川真的懂行,真的能把那片大傢伙都看不上的荒地给种活了。
一旦这地种活了,周川就不再是那个能任由他拿捏的后生,而是李家坳真正的“能人”。到时候,他这个当堂叔的威信,还能剩下几斤几两
……
当天晚上,周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这一次,不仅仅是李大山一家,就连隔壁几个平时关係还算过得去的邻居,也厚著脸皮端著碗凑过来了。
“川子啊,你那是啥方子能不能教教婶子我家自留地里的白菜也招虫了,那洋农药太贵,实在是买不起。”
“是啊川子,以前叔说话直,你別往心里去。这法子真神了,能不能给大伙说道说道”
面对这些见风使舵的笑脸,周川没有摆架子,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著,神情自若。
“各位叔伯婶娘,这方子没啥保密的,谁想学我都教。”
周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
周川目光扫过眾人,“这方子治標,要想治本,还得靠科学。以后这山上的活计多著呢,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周川,跟著我干,我有肉吃,绝不让大家只喝汤。”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双眼睛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那是对好日子的渴望。
而此时,在后山那片漆黑的荒地上,那些挺过了一劫的玉米苗和苜蓿草,正在夜露的滋润下,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