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此情此义,重逾山海。(1/2)
第205章 此情此义,重逾山海。
时隔两年,郑成功与杨英再次回到金陵。
肩上蹲著巡海灵蛙的他,站在官道岔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两年前初至此地,他也是这般眺望。
那时,金陵作为南直隶首府,气魄恢宏。
城墙尽拆,豁然开朗,昭示不受束缚的新时代;
官修往来,施展【农】道法术催熟作物,田间地头灵光隱现,市面粮米充盈;
城內百业兴旺,车马如龙。
行人衣著光鲜,酒肆茶楼喧囂鼎沸。
一派鲜花著锦的盛世气象。
哪曾想,如今却成了烈火烹油。
崇禎二十四年五月。
金陵繁华犹在。
持续月余的滂沱大雨虽已停歇,遗害却处处可见:
低洼处仍有积水未退;
路隙塞满泥浆,走上去滑腻不堪;
墙根水渍线清晰可辨,蔓延著丑陋的霉斑。
到处都在清理打扫。
高门大户,能见到气息沉稳的官修或客卿模样的人,掐诀施法,或引动水流冲刷污秽,或驱使土石修復破损的墙基庭院。
还有修士施展【火】统小术,尝试烘乾受潮的樑柱,结果用力过猛,將宅子点燃。
寻常巷陌里,普通市民花钱僱佣苦力。
这些人喊著號子,用最原始的工具—铁镐、扁担、绳索、板车,一点点清理倒塌的院墙、泡烂的家什、满院的淤泥。
郑成功与杨英寻了半响,才在一条还算乾净的主街旁,找到开门营业的客栈。
招牌有些歪斜,门板上的漆色也被雨水泡得斑驳,但里头桌椅擦得还算乾净,也有热气腾腾的饭食香味飘出。
走进去。
客人不多,堂內显得有些冷清。
点了些简单酒菜,郑成功状似隨意地问道:“小哥,城里这番光景,清理起来怕是不易。我看外头请人干活的不少,工价如何”
小二一边摆碗筷,一边嘆气:“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如今这金陵城里,力气活倒是不缺人干,工价嘛————比雨前是涨了些,可也有限。主要是人太多。”
“人多”
杨英接口:“遭了灾,不是该缺人手重建么”
“按理来说是这样。”
小二压低了点声音:“可您不知道,月初那场————咳,反正就是出了事之后,城里城外好多大工坊,都停了。”
“那些工坊,原先用的工人海了去了,纺纱的、织布的、烧瓷的、做木工的————”
“修士老爷们只管关键处施法,粗活累活靠凡人。”
“眼下,东家都没露面了。”
“坊里的管事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能復工。”
“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可不就都涌出来,找些零活餬口唄。”
郑成功心中一动,放下酒杯:“与月初的魔劫有关”
听到“魔劫”二字,小二脸色明显一变,连柜檯后拨弄算盘的掌柜也警惕地望过来。
“客官,慎言,慎言吶!”
掌柜几步赶过来,瞪了小二一眼,拱手赔笑道:“衙门早有告示,不许妄议月初天象异变。小本生意,只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劫不劫的,实在不敢知啊!”
郑成功问不出更多,默默吃完了这顿饭。
结帐出门,走到僻静处,杨英低声道:“公子,看来南京六部对魔劫讳莫如深。”
来的路上,他们只在湖南听说了个大概。
“贸然打听恐惹麻烦。不过,有一处地方————可以去看看。”
郑成功目光微沉:“旧院”
杨英点头。
郑成功默然片刻:“走吧。”
旧院一带,曾是金陵风华最盛之处。
秦楼楚馆,画舫笙歌,文人墨客流连忘返。
今时今日,映入郑成功眼帘的却是一片萧瑟。
楼阁紧闭,灯笼残破,彩绘凋零。
曾经彻夜不息的丝竹之声消散,只有风吹长廊,河水鸣咽。
郑成功心情愈发沉重,径直朝记忆中的雪苑书庐行去。
然到了地方,两人却愣住了。
记忆中那座清雅別致的书庐,连同它所在的独立小楼,竟然————
消失了。
不是荒废,不是破败。
是彻彻底底地不见了踪影。
连地基的轮廓都难以辨认,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一座建筑。
郑成功环顾四周,想找个人问。
可沿街的那些青楼妓馆,全都大门紧锁,不见人影,连个龟公杂役都看不到。
“公子,不如————”
杨英犹豫了一下:“去李香君姑娘自己的居所看看”
郑成功记得,李香君在旧院有一处属於自己的小小妆阁,是她真正的私密之所。
侯方域从刑部重伤逃出那次,郑成功去过。
穿过几条冷巷,来到一处临水的幽静小院前。
郑成功以为此地也应是人去楼空,上前推开院门。
却见一女子身影从楼內走出。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穿著一身素净衣裙,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风流婉转的韵致。
手里抱著个装满书卷的藤箱,似乎在收拾东西。
她望来,上下打量郑成功一番,迟疑道:“可是郑公子”
郑成功一怔:“姑娘认识我”
柳如是微微頷首:“香君妹妹生前曾对我言,若她死后,有个肩上蹲著蛤蟆的年轻公子来此寻访————便是郑公子了。”
柳如是看著郑成功瞬间凝滯的神情,侧身让开进屋的路,语气温和:“进来吧。”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
郑成功发现屋內的陈设,与他两年前来时所见,竟有八九分相似。
显然,这里不久前曾被极为用心地整理过。
需得是对此地原貌、对旧主人喜好习性极为了解之人,方能如此復原。
若非柳如是与李香君为至交密友,岂能记得这般清楚
杨英本以为,少主会迫不及待地询问魔劫究竟。
却见郑成功缓缓渡步,沉静环视屋內。
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茶具的柳如是,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侯兄弟,李姑娘,还活著吗”
柳如是取茶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郑成功眼神黯淡,搬了张扶手椅坐下。
肩头的巡海灵蛙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也缩了缩舌头。
柳如是取来素瓷茶具,放在案几。
素手向上,一缕橘红色火苗凭空燃起,悬於紫砂壶底。
她一面控火温壶,一面用平静哀思的语调,轻声道:“侯公子与香君妹妹,是同日圆寂的。”
“一人,以身承纳了金陵未散之劫;一人,散尽释尊命数,泽被万民。
“9
“最终,相伴於雪苑书庐,同归寂灭。”
杨英见少主沉默不语,便主动接过话头,问道:“柳姑娘,我们方才也去过了雪苑书庐旧址————发现整座书楼都消失不见了。”
壶中水已微响。
柳如是撤去掌中火苗,温杯烫盏。
“那是因为,他二人圆寂之后,留下了一件物事。”
“一件————极其贵重之物。”
杨英根据“释尊圆寂”这个信息推测:“莫非是高僧舍利”
“更贵重。”
柳如是提起水壶,缓缓將热水注入放了茶叶的壶中,热气伴隨著茶香裊裊升起:“是一件灵器。”
什么
“灵器”
这確实值得惊讶。
修士皆知,灵具自下而上分为法具、灵器、灵宝诸类。
然而,迄今为止,天下尚未有一名炼器师。
流传的法具,多为【农】道所用。
仅有的灵器则藏於皇宫大內,由皇后与內阁掌握。
灵宝,更是只存在於修士们的想像之中。
“可知是怎样的灵器”
柳如是斟出三杯茶汤,將其中两杯推向郑成功与杨英。
“是一把扇子。白绢摺扇。”
她轻声道:“扇面画著桃花。”
一把桃花扇
杨英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膜息,疑惑更甚:“既仞此,把桃花扇妥善取走便是。何至於將整座书楼都移走”
未免也太过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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