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秦淮烟雨地(2/2)
並没有发生。
只因狂喜仅仅持续了短短数息。
金陵眾官很快察觉到不对。
为何只有朱慈烜、周延儒、侯恂气息疯狂暴涨,甚至垂死的朱慈烺都在发生异变。
而他们,感受不到半点修为鬆动的跡象,只有因劫数引发的病痛越来越强烈。
“呃啊”
阮大鋮最先忍受不住,十指抠进手臂皮肉,抓出深深血痕,嘶声朝高台吼道:“侯恂!你们做了什么不是说好了————但凡参与推动释尊诞生,皆可分润命数吗为何——
为何我等————”
侯恂闻缓缓转头,白色纸面具对准形容狼狈的官员。
“分润命数”
“就凭你们这些蝇营狗苟、只知钻营算计的官场虫豸————”
“也配沾染命数,求长生大道”
侯恂食指凌空一点。
幽暗灵光进发。
轻响声中,阮大头颅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混杂雨水溅落一地。
全场死寂。
侯恂双手负於身后,白色面具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悠然开口:“事到如今,告诉你们这些將死之辈也无妨。”
“释尊,既是我儿,亦是我孙。”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道矗立的纯黑硅质圆柱,隔空虚抚,语气中带上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期待:“不仅如此,老夫还要借【释】道补全之机,为【魂】道————添一重意象。”
“轮迴意象。”
虚空中,朱幽涧轻轻点头。
这,便是预言背后隱藏的第二重关窍了。
【万劫不灭体】。
此术修炼条件苛刻,首要便是修行者必须保证“元阳”不漏,直至功成前夕。
在最后关头,寻得特定“元阴”之体,与之阴阳交泰於至劫至苦之境,方能铸就真正的【不灭劫体】。
换言之,侯方域这些年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与李香君情投意合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非因其他,全为修炼此术。
又因法门“不可言传”的特性,他纵有千般秘密,也无法对任何人一包括他最信任的爱人吐露半分。
“元阴”者必须是处子之身,与“元阳”者心意相通、因果深结。
李香君,完美符合。
台下,马士英从阮大鋮被瞬杀的震骇中勉强回神。
他该问的问题有很多。
却因病痛折磨,头脑昏沉,开口第一句是:“一个秦淮妓女,迎来送往,怎可能还是处子”
“哈哈哈哈哈”
侯恂仰天大笑。
笑声中满是谋算得逞的快意,与对眾官员愚蠢的嘲弄。
“伶人入戏!”
“她棲身旧院,周旋风月,正可为她绝佳的掩护。”
“即便《修士常识》未曾刪尽,关於【命数】【劫数】的零碎消息流出,尔等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又岂会將一个妓女,与预言中至关重要的莲胎”联繫起来”
“灯下之黑,莫过於此!”
蓬莱八仙心神俱震。
曹国舅沉声开口:“奸人,你口中的【万劫不灭体】,究竟是何等法术”
白色面具微微转向蓬莱八仙方向,似乎略带惊讶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显然,八人虽神色严峻,却未如其他修士百姓般受侵扰,依旧维持清醒与战力。
—若说朱慈烜自以为得了“天网”青睞,那么,伶道神通【晚云高】,却是实打实地加持在金陵。
略一思忖,侯恂觉得大局已定,告知无关紧要之人也无妨,缓声道:“【万劫不灭体】,名似【体】道,实为【魂】道重生之法。”
他抬手指向黑色硅柱,声音陡然拔高:“封印之內,我儿方域將与香君媾合。”
“借【纳苦帧】隔绝內外、匯聚劫数转化之机,借这万民皆苦、劫难滔天之地利,於至苦至劫中孕育新生。”
“【纳苦帔】將为其襁褓。”
“待命数析出。”
“便是我儿魂魄离体、转投婴孩之刻!”
“旧躯壳死,新灵智生,於劫难中涅槃而出。”
“我那孙儿,才是真正的—
—”
“释!尊!”
“你说够了吗”
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打断侯恂的宣告。
朱慈恆缓缓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將朱慈烺扶起。
朱慈绍接住兄长滚烫的身躯。
“看好你大哥。”
朱慈烜声音平淡,甚至没有回头看朱慈绍一眼:“他若有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朱慈绍抱著昏迷的兄长,感受骇人的体温和奔流的离火气息,又看向二哥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死死咬紧牙关。
周延儒似从修为狂飆、命数灌体的绝妙感受中回神,张开双臂,更多血管触鬚破体而出,在空中狂舞:“二殿下,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老夫与侯公,从始至终,便非殿下之敌。”
周延儒微微低头,俯瞰身形单薄却气势凛然的少年皇子:“老夫所求,不过二事。”
“其一,以我【奴】道,驾驭新生之【释】道。”
“释尊初生,神智混沌,道途未固。”
“一旦功成,【释】道便將永远附庸於【奴】道之下,其未来万千变化、无穷信徒愿力,皆可为朝廷所用,为陛下所掌!”
“此乃臣子为君父谋万世之基,何错之有”
周延儒顿了顿,血管触鬚缓缓摆动,扫过台
“其二嘛————”
周延儒嘴角咧开:“以金陵作试点,將朝廷官员——”
“通通化为奴才。”
“陛下的奴才。”
“!“
钱士升等人跟蹌起身,声音完全变调:“周延儒!你————你疯了!我辈文人,千年风骨,士可杀不可辱!”
“奴才我大明无此用词!”
“廉耻何在教化何在”
周延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风骨教化”
“我也是文人,我也是士!”
“哈哈哈哈哈—”
“好吧,且假设你们有。”
“钱士升,收起那套酸腐之言!”
“大明仙朝,非凡俗王朝。”
“陛下乃仙道之源,长生之君,註定执掌乾坤万载。”
“在无上仙威与绵长国祚前,尔等性命不值一提,风骨又算得了什么”
周延儒声音陡然转厉:“只要能为陛下聚拢资源、推行国策、掌控道途、镇压不臣,【奴】道便是无上妙法!”
“若尔等觉得“奴”字刺耳————”
猩红的血管,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字的形状:“那么,从今往后,【奴】道——
”
“便更名为【礼】道。”
“以【礼】道统御万道,规范仙朝秩序,岂不名正言顺,合乎仙帝之教”
台下所有尚有意识的官员,包括钱谦益、马士英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与荒谬。
他们终於明白,所谓的合作、分润命数,打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说不定————
反倒是今日没有出现的郑三俊,得了命数,也说不准
然而。
朱慈烜对这番惊世骇俗的忠诚宣言毫无所动。
他只是抬头。
望向洒著无尽雨水的苍穹。
轻轻向前,踏出了一步。
起初只是离地三尺,继而一丈,三丈,十丈————
滂沱的雨水,在接近他周身范围时,不再垂直落下,而是围绕旋转。
细微的涡流,隨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形成两道肉眼可见的、直径数丈的灰白色水龙捲。
胎息九层的关隘,早在命数灌注时便已鬆动。
加上他疯狂催动【契令罚则】,增加道行此刻,那层阻隔了无数胎息修士的天堑,轰然破碎!
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气息,自单薄的躯体中勃然喷发。
灵气自发匯聚,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隱隱与更高处浩瀚的三色极光產生共鸣。
大明仙朝,自崇禎二年灵气復甦以来,第一位踏入“练气”之境的现世修士出现了。
是朱慈烜。
道途意象冲天而起。
朱幽涧看见的不是【信】。
而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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