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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罚款60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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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手却抖得像筛糠。他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儿子,又看看棚子外灰蒙蒙的天,突然红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笑出了一声带着泪的沙哑:“就叫他六谦吧,这辈子,都别忘了这六千块的债。”

“六谦”,不是谦逊的谦,是“钱”的谐音。这个名字,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记着那笔沉甸甸的罚款,记着那个四面漏风的瓜棚,记着一家人在那段日子里,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还有熬过来的艰难。

若是按现在的收入换算,那时的六千块,抵得上如今的四十万。四十万,足够在小城买上一套像样的房子,足够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可在当年,它只是一个男孩来到人间的“敲门砖”,是一个家庭为了执念,付出的沉重代价。

有了六谦之后,叔叔身上的担子更重了。那笔六千元的罚款,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靠几亩薄田,这辈子也翻不了身。恰在那时,村里传出消息,黄河滩的几片鱼池对外承包,谁有本事,谁就能去闯一闯。

黄河滩的鱼池,挨着大河,水好鱼肥,可也不是谁都能侍弄明白的。村里人大多守着自家的几亩地,不敢轻易冒险,毕竟养鱼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会血本无归。叔叔却动了心,他蹲在瓜棚门口,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去找了村干部,咬着牙签下了承包合同。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鱼苗怎么选,不懂水质怎么调,不懂鱼病怎么治。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他像个无头苍蝇,天天守在鱼池边,看着水里的鱼苗,愁得饭都吃不下。鱼苗买来了,没几天就死了一大片,叔叔蹲在池埂上,看着翻着白肚的鱼,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婶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她把家里的几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闲下来就往鱼池跑,给叔叔送水送饭,陪着他一起守夜。父亲也时常去帮衬,带着他的老烟斗,和叔叔蹲在池埂上,一起想办法。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不懂咱就问。”父亲的话,点醒了叔叔。

从那天起,叔叔成了村里最“爱串门”的人。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跑遍了附近十里八乡的养鱼户,不管人家认不认识,他都腆着脸上门请教。人家吃饭,他就站在门口等;人家下地,他就跟着地头走。手上提着的,不是自家种的红薯,就是婶婶腌的咸菜,不值什么钱,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日子久了,那些养鱼的老把式,都被这个闷葫芦的韧劲打动了。他们手把手地教他选鱼苗,教他怎么给鱼池消毒,教他怎么观察鱼的吃食情况,教他鱼病防治的土法子。叔叔把这些经验,都记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白天守在鱼池,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琢磨。

他成了鱼池边的“野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夏天,顶着毒辣的太阳,他在池埂上挖沟排水;冬天,冒着凛冽的寒风,他在池边破冰投食。有好几次,他守夜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鱼池,冻得浑身发抖,爬上来裹着被子,第二天照样往鱼池跑。

婶婶总说他是“不要命了”,他却嘿嘿一笑:“咱欠着债呢,不拼命不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下来,叔叔的鱼池终于有了起色。鱼肥了,个头大了,到了捕捞的季节,看着满池活蹦乱跳的鱼,叔叔和婶婶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年,他不仅还清了买鱼苗的本钱,还攒下了一笔钱,把家里被钉死的木门拆了,重新盖了三间土坯房。

日子渐渐有了盼头,叔叔的养鱼技术也越来越娴熟。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成了村里有名的养鱼“专业户”。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向他请教,叔叔从不藏私,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他常说:“当年别人帮了我,现在我帮别人,都是应该的。”

他一干就是十几年,从青年到中年,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染霜,黄河滩的鱼池,见证了他的汗水,也见证了这个家庭的蜕变。他再也没有出去打过工,守着那片鱼池,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攒下了家业。后来,他拆掉了土坯房,盖起了全村数一数二的漂亮楼房,红砖青瓦,铝合金窗户,院子里砌了花坛,门口安了锃亮的铁门。乔迁那天,他摆了十几桌酒席,请来全村的人,举杯的时候,他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身边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这辈子,值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却引得满座的人都红了眼眶。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看着叔叔在鱼池边忙碌;等我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叔叔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前些日子,我听母亲说,叔叔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再也经不起风吹日晒,孩子们也都劝他,别再守着鱼池了。叔叔这才依依不舍地把鱼池转包了出去,安心在家享清福。

堂弟六谦,长大后成了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他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却从不觉得这是羞耻。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学了开吊车的手艺,如今在城里的工地上,凭着过硬的技术,挣得盆满钵满。他的两个姐姐,也个个争气,一个在银行上班,一个进了事业单位,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叔叔和婶婶,如今也成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孩子们绕着膝头跑,欢声笑语飘满了整个院子。叔叔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婶婶坐在一旁,给他剥着橘子。父亲偶尔会去串门,带着他的老烟斗,两个老伙计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聊着当年的瓜棚,聊着黄河滩的鱼池,聊着那些苦日子。

烟圈袅袅升起,飘向湛蓝的天空。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叔叔杨火成,何尝不是我们父辈的骄傲和希望?他们这一代人,没读过多少书,没享过多少福,却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在土里刨食,在水里求财,硬生生把日子过出了花。

长江后浪推前浪,代代都有新希望。父亲的老烟斗,还在柜子深处躺着,黄铜烟锅依旧泛着暖光。它见证了一个家庭的苦难与荣光,也见证了一代人的奋斗与坚守。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故事,像一粒种子,在我们这些后辈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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