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借债盖房(1/2)
父亲的老烟斗之借债·永远还不完的债
农村人的日子,是攥在土里的,一分一厘都带着汗珠子的咸。而盖房这件事,是能让全村人都跟着上心的天大的事——谁家支起了木架子,谁家和好了水泥砂浆,不用主人家扯着嗓子喊,街坊四邻都会扛着铁锹、拎着瓦刀、揣着自家的旱烟袋过来搭把手。男人们砌墙、搭梁、和泥,女人们烧火、做饭、递水,孩子们在工地边上追着跑,捡着散落的碎砖块玩过家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父亲的老烟斗,在那些日子里几乎没离过手。那杆黄铜烟锅的烟斗,被岁月磨得发亮,烟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油,是他攥了半辈子的念想。他总爱蹲在叔叔家新房的地基边上,看着青红砖块一块块往上垒,烟锅里的烟丝燃了又熄,熄了又燃,白色的烟雾一圈圈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藏着一个沉甸甸的关于“房子”的执念——那是一个想给我们娘俩盖一间不漏雨的正房,砌一圈像样的院墙,安一扇结实街门的梦。
村里最早盖起二层小洋房的,是隔壁的张叔家。那栋没有白瓷砖、没有铝合金窗户的小楼,是红砖楼房,木制门窗,二楼一直没有人住,放着生活用品的二层楼房,却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里,像个骄傲的标杆,让全村人都忍不住抬头望,眼神里满是艳羡。张叔家能盖起这样的房,在那个年月里,是人人都眼红的福气——他家有两口子吃商品粮,在村里学校上班的张老师也就是我老如和孟县种子站上班的老姑父,每月能领上固定的工资,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票子。这在靠天吃饭的农村,简直是比地里长出金子还让人羡慕的事。
我们家不行。父亲的收入,全靠在附近的建筑队里搬砖、和泥、扛木料。建筑队的活计不固定,忙的时候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闲的时候十天半月没活干,只能蹲在家里抽闷烟。工钱更是没个准头,不是按月发,得等工头揽到的活结了账,才能给大伙分上一点。可那时候的人,心里透亮得很,从不怕老板欠薪跑路。工头拍着胸脯说一句“钱晚些到,少不了大家的”,男人们就继续甩开膀子干活,脸上连一点埋怨的神色都没有。日子苦是苦,可人心是实的,透着一股让人踏实的纯良。不像现在,干活的人得天天盯着老板的脸色,生怕哪天工地停工,工资打了水漂,那份提心吊胆的滋味,是那时候的人想都想不到的。
父亲也想盖房。无数个夜晚,他坐在炕沿上,一边抽着老烟斗,一边摩挲着我的头,低声跟母亲念叨:“等攒够了钱,咱也盖三间大瓦房,砌一圈高高的院墙,再安一扇锃亮的铁门,让咱娃也住上不漏雨的房子。”母亲总是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轻,半晌才回一句:“不急,日子慢慢过,总会攒够的。”可我知道,母亲的心里,也藏着同样的盼头。毕竟,我们家住的西厢房,屋顶早就漏了,每逢下雨天,盆盆罐罐摆得满地都是,叮叮咚咚的雨声,伴着母亲的叹气声,一夜都停不下来。
那年冬天,村里的李叔也张罗着盖房。李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硬是靠着土里刨食,攒下了一笔盖房的钱。地基挖好了,主体起了一半,红砖砌到了两米高,可钱却突然不够了。买水泥的钱、付工匠工钱的钱、买木料的钱,算来算去,还差两万块。两万块,在那个年月里,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李叔的愁容,比冬天的寒霜还要重。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烟蒂扔了一地。村里人路过,都凑过来劝他:“老李,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可劝归劝,谁都知道,两万块钱,不是说凑就能凑出来的。后来,有个老伙计给他出主意:“你忘了?你那个老同学树伟,现在在区里当干部,手里兴许能周转开。你去求求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话点醒了李叔,可他却犯了难。都是庄稼人,谁愿意平白无故去张口借钱?何况,一借就是两万块——那在当时,是能压垮一个家庭的数目。李叔犹豫了好几天,白天在地里干活,魂不守舍的,锄头都差点砸了脚;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好几道。最后,还是李婶叹了口气说:“去吧,为了房子,为了娃,低个头不算啥。”
李叔这才咬了咬牙,揣着忐忑的心,去了村支书张天祥家。张支书人好,心善,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家里装着全村唯一的一部手摇电话机,黑漆漆的机身,挂在堂屋的墙上,是全村人对外联系的唯一通道。谁家有急事要往外打电话,都去他家,张支书从不推辞,还乐呵呵地帮着摇电话。我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去过好几次,听着那老式电话机“叮铃铃”地响,心里满是新奇。
那天,张支书帮着摇了半天,电话才接通。李叔攥着话筒的手直抖,指节都泛了白,吭哧了半天,才听见那头传来树伟爽朗的声音:“喂?哪位啊?”
“树......树伟,是我,你老同学,李家洼的。”李叔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一般,低沉得如同蚊子嗡嗡叫着,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与此同时,他的脑袋也像是被压了千斤重担似的,低垂至胸前,似乎不敢与对方对视一眼。
哦!原来是你呀老李!真是稀客稀客! 电话那头传来树伟热情洋溢的回应声,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能融化一座冰山。紧接着,只听树伟大咧咧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遇到啥麻烦事儿啦?”
面对树伟如此直白的询问,李叔不禁感到一阵窘迫和尴尬,但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了。于是,他狠狠咬了咬牙,咽下一口唾沫,鼓足勇气将盖房子缺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树伟,并补充道:“树伟啊,我......我这盖房工程都做到一半儿了,可眼下资金却出现了缺口,还差整整两万块呢!你看看能否通融通融,先借给我应应急,让我渡过眼前这个难关。等过段时间手头宽裕点儿了,我保证立刻如数奉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话筒都快攥出水了。他生怕听到拒绝的话,那可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差多少?”树伟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两……两万块。”李叔的声音带着颤音。
“知道了。”树伟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你等我电话,我回吉利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叔的腿都软了,他坐在张支书家的板凳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张支书递给他一碗热茶,笑着说:“放心吧,树伟不是那种忘本的人,肯定会帮你的。”可李叔的心,还是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这两万块钱,到底能不能借到。
两天后的清晨,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张支书心情格外舒畅,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像一阵风似的朝着李叔家飞奔而去。还没到家门口呢,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大喊起来:老李啊!老李呀!有电话啦!是树伟打来的哟! 那叫声响彻整个村庄,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李叔听到这声呼喊,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鞋子也顾不上穿整齐,光着脚丫子便急匆匆地跟随着张支书向村部跑去。一路上,两人气喘吁吁,但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来到了村部,张支书迫不及待地将李叔领到电话机前,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接电话。李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又洪亮的声音:喂,老李吗?我是树伟啊! 李叔听出是儿子树伟的声音,紧张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连忙回应道:哎,是树伟啊,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农田太忙太累了?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透露出对老同学深深的关切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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