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风止(2/2)
谢籍连忙道:“姑……殿下哪里话,分內之事。”
隨后,小炤亦亲自將胡衍与緋月的骨殖分別收敛,装入两个精致的骨灰罈,郑重捧在手中。
“待我安葬爹爹和妹妹,便送你们出城。”
……
青丘北境,有一处幽深的山谷,名唤红枫谷。此地不同於他处,谷中枫树经年不凋,四季皆红,尤其深秋,霜色浸染,层林尽染,绚烂如霞,炽烈如火。
小炤一身素縞,手捧两个並排放置的骨灰罈,一步步走入谷中。
谢籍夙夜等人默默跟隨在后,保持一段距离。繾綣长老率领一眾狐族核心子弟亦垂首缓行。
谷內静寂,唯有风吹过枫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交织的红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上缓缓流转。
小炤走到山谷最深处,那里有一株尤为古老巨大的枫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枝椏虬结如龙,舒展如盖,洒下大片浓荫。
树根旁,早已掘好了一个双人合葬的墓穴。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手中的骨灰罈。一个属於爹爹胡衍,一个属於娘亲阿商。
原来爹爹似乎早就知晓自己必死,在房中留了一封信给小炤。对自己的身后之事已有妥当安排,那一身大红袍也是特意而穿,与娘亲的大红衣裙原是一套。
如今她明白了,这里便是爹爹与娘亲初见的地方。
那一曲《伤秋引》,那一片如火枫林,那一个名叫阿商的红衣少女粲然一笑,註定了父亲一生的眷恋。
数千年的相隔,数不尽的思念与不得已,如今,终於可以在此了结。
小炤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將两个骨灰罈並排放入墓穴之中。
“爹,娘……”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又带著一丝不颤抖,“这里,是你们初见的地方。现在,我把你们送回来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你俩分开了。你可以一直弹琴给她听,她也可以一直……陪著你,隨你们怎么『胡言乱语』都没有干係……”
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哽,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描绘的那个秋日午后,枫叶如火,少女明媚的笑声在山谷迴荡,而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第一次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抓起一把混合著落叶的泥土,缓缓撒入墓穴,覆盖在那两个並排的骨灰罈上。泥土簌簌落下,带著草木的清香和秋日的微凉。
繾綣长老带领眾狐族子弟,齐齐躬身行礼,默哀送別他们的君上与那位只存在於传说和君上思念中的君后。
谢籍和夙夜也郑重地行了一礼。他们能感受到这其中跨越数千年的深情与遗憾,终於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圆满而又令人唏嘘的句点。
小炤亲手將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平墓穴,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女儿,为父母做著最后的安葬。每一捧土,都像是將一段过往、一份思念轻轻掩埋。
墓冢垒成后,她取来一块早已备好的青玉石碑,立於墓前。碑上没有冗长的铭文,只有寥寥数字:“先考胡衍先妣阿商合葬之墓”,落款是:“女小炤泣立”。
阳光透过红枫的缝隙,恰好落在墓碑上,將那两行字映照得清晰而温暖。
清风拂过,捲起几片艷红的枫叶,打著旋轻轻落在新坟之上,宛如天然的祭奠,又似那红衣少女翩然而至,终於与她的衍郎重逢。
小炤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素白的衣袂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与她身后漫山遍野炽烈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数千年的等待与分离,於此终结。所有的爱恨嗔痴,都化作了这红枫谷中的一抔黄土,一缕清风,以及那永不褪色的如火枫红。
他们终於可以在这片定情的山谷中,长相廝守,再不分离。
小炤最后从怀中取出一对玉环——那对爹娘定情的信物,悬掛在枫树上,便转身离开。
走得几步,便听闻玉环隨风叮咚作响,像是胡衍和阿商在满心欢喜窃窃私语。
离开红枫谷,小炤並未停歇,她手捧另一个装著緋月骨灰的罈子,在繾綣长老的引领下,来到了青丘狐族世代安息的墓园。
此处与红枫谷的炽烈绚烂不同,气氛更为庄严肃穆。古木参天,松柏长青,一座座墓碑静静矗立,记录著狐族悠长的岁月。
繾綣长老在一处乾净整洁的墓穴前停下脚步。墓穴旁,是一座稍显古旧的坟墓,墓碑上刻著“胡氏阿沅之墓”。
小炤走到墓穴前,缓缓跪下,將緋月的骨灰罈轻轻放入其中。
“妹妹,”她望著罈子,声音轻缓,“我把你送回来了,送到你娘亲身边。”
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緋月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她对青丘的忠诚,对爹爹的维护,也洗净了所有的怯懦与彷徨。
她亲手捧起泥土,缓缓覆盖在骨灰罈上。动作轻柔。
墓冢垒好,小炤立起一块新的石碑,与阿沅的墓碑並肩。
碑上赫然刻著:“青丘少主緋月之墓”几个大字。
她在做这些的当儿,谢籍却去到在远远角落观望的守墓老狐面前。
他做出讲话的模样,其实並未发出半点声音。
“阿巴阿巴……”佝僂瘦小的老狐抬起头,疑惑望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既听不见,又不会讲话。
“晓得你个狗日卖屁眼的老杂毛会装。”谢籍这回讲出声来,“给你看一个物件。”
他一边讲一边伸手入怀,旋即摸出一个戒指,用两根手指夹著展示给老狐看。
老狐瞧得分明,脸色瞬间一变,惊觉不好——这是他偷偷给緋月的戒指,本该只有天知地知,眼前这人如何得知
再望谢籍,却是一张森森笑脸。
他立刻明白自己已经暴露,当下並无半分迟疑,身形暴退,便要施展功法遁走。
只不过他才刚刚凌空……
“昂——”
一声摄人心魄的虎啸响起,可怜老狐还未看清楚来人模样,便被一柄满是凶煞之气的宣花大斧劈作两半。
那边小炤和一眾长老弟子,全无反应,好像这一切並未发生一般。
……
安葬事宜已毕,小炤率领繾綣长老等一眾青丘核心人物,亲自为谢籍几人送行。
一行人沉默穿过宫闕廊道,来到青丘城门。艷阳高照,却难掩瀰漫在空气中的悲凉与肃穆。
小炤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谢籍等人。她已换了一身简约的玄色衣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沉静,隱隱透出一族之主的威仪。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就此止步。”小炤开口,声音平稳,“此次青丘之劫,多亏诸位鼎力相助,此恩,青丘铭记於心。”
谢籍连忙拱手还礼:“殿下言重了,分內之事,义不容辞。只是……未能护得胡衍前辈和緋月姑娘周全,我等心中实在有愧。”
小炤轻轻摇头,目光掠过城郭,望向更远处依稀的山峦:“世事无常,非人力可尽挽。青丘经此一难,百废待兴,但我既承此位,必当竭力而为。”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谢籍脸上,语气诚挚:“替我向大娘师父和山庄家人问好。青丘永远欢迎你们,若他日得閒,隨时可来做客。”
谢籍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迫成长,独自扛起一切的女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郑重点头:“一定。殿下也请多保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状若无意地补充道,“青丘与中土虽远,却也非天涯之隔。待殿下理顺诸事,若有閒暇也不妨回水月山庄看看……毕竟,那里也曾是殿下的一个家。说不定会有些……旧时景致,能让殿下略感宽慰。”
小炤闻言,眼神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旋即又归於平静,只是微微頷首:“嗯,我会记得。若有机缘,自会回去看看。”
道別的话已尽,再多言便是拖沓。
谢籍等人再次抱拳,向小炤及她身后一眾狐族长老郑重作礼告別。
“保重!”
“诸位保重!”
小炤站在原地,大招立在她肩头,隨她目送著三人转身,沿著官道渐行渐远。他们的身影慢慢变小,最终化作几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融入了远方的天际线。
“哥哥……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