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军出击(二)(2/2)
继续坚守?除了让更多士兵毫无价值地死在倒塌的废墟下或被炮火直接吞噬,没有任何意义。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谈何阻击?谈何消耗?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和尘土的污浊空气,做出了痛苦却唯一理智的决定。他转向身旁仅存的通讯兵,几乎是吼着下令(以压过爆炸声):“通知尤里营长,还有谢苗诺夫营长、伊万诺夫营长!放弃所有固定阵地!立即组织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员,撤出海兰泡!向北,向别洛戈尔斯克方向撤退!立刻!马上!”
命令通过尚存的简陋线路和徒步传令兵,艰难地传达下去。
蜷缩在各种残垣断壁间的苏军士兵,心中早已被两种情绪填满。一是愤怒,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怒火——北方军就像个躲在远处砸石头的恶霸,根本不给他们近身搏杀、展现勇气(或者说同归于尽)的机会。仗哪有这么打的?二是深入骨髓的恐慌,这种恐慌并非完全源于死亡本身,而是源于一种极端的无力感和荒诞感——他们手持武器,受过训练,准备为国捐躯,却可能到死都看不到一个清晰的敌人,听不到一声敌方步枪的射击。他们的死亡,不是战死,更像是被一场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天灾所吞噬。
接到撤退命令的尤里,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破灭了。他没有感到解脱,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击败的屈辱。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嘶声向周围还能听到他声音的士兵喊道:“撤!全体撤退!离开房子!向北!快!不要停留!不要管装备了,保命要紧!”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残存的纪律和愤怒。幸存的苏军士兵开始从各个角落、各个即将崩塌的建筑废墟中连滚爬出。他们丢掉了沉重的反坦克枪和多余的弹药,很多人连步枪都扔了,只为跑得更快一些。军装破烂,满脸黑灰,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对身后那片不断爆炸的火海的极致恐惧。他们不再是撤退,而是溃逃。
对于他们而言,装备落后、补给匮乏、甚至士气低落,在以往或许都能通过顽强的意志和地形来部分弥补。但这次,他们面临的根本不是这些层面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是,北方军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还手”的机会和空间。
战术?在覆盖数平方公里的饱和炮击下,任何连排级战术都失去了意义。
勇气?面对不知何时何地会落下的重炮炮弹,个人的勇敢无从施展。
意志?当生存本身都成为奢望时,战斗意志早已被物理性地轰碎了。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巨掌驱赶的蝼蚁,狼狈不堪地逃离那片正在被反复耕耘、注定要化为焦土的家园。身后,北方军的炮火似乎稍稍延伸,开始有目的地封锁可能的撤退路线,更加剧了这场溃逃的混乱与伤亡。
而自始至终,北方军的步兵主力,仍然在南岸或江北安全区域严阵以待,枪未发一弹,人未损一卒。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对岸的毁灭景象,等待着炮火停歇后,踏过已然被“预处理”完毕的废墟,去执行占领和清扫任务。
这这,或许才是现代战争中,绝对优势一方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打法。
硝烟未散,少帅已捕捉到战场态势的微妙变化。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通讯参谋果断下令:“给奉天总司令部发电:我部已初步控制海兰泡城区,敌残部正沿道路向别洛戈尔斯克方向溃退。请求第一航空师立即派出战斗轰炸机群,沿溃退路线实施追击和遮断攻击,最大限度杀伤其有生力量,迟滞其重组。”
命令化作电波飞向南方的同时,少帅的目光已投向沙盘上下一个节点。被动防御?不,总司令说得对,既然出了手,就要打得对方十年不敢东望。
同一片天空下,另一架飞机正朝着相反方向——莫斯科——飞行。机舱内,伊尔戈大将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纸,他手握钢笔,正激昂地草拟着两份控诉状。一份是准备提交给海牙国际军事法庭的,措辞严厉地谴责北方军“使用凝固汽油弹等不人道武器”、“对苏军战俘实施非人道待遇”;另一份则是给莫斯科最高统帅部的长篇报告,字里行间将进攻失利的责任巧妙地引向了“情报严重失误”、“对敌军技术装备代差估计不足”、“某些友邻部队配合迟缓”……
他写得如此投入,以至于将自己从战场的失败者,暂时代入了国际道义的“受害者”和体制弊端的“揭露者”角色,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甚至带着一种悲愤的自我感动。
就在这时,机舱内专用的军用通讯电台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随行的通讯官迅速译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拿着电报纸,手微微发抖,走到伊尔戈面前,声音干涩:“大将同志……赤塔……急电。”
伊尔戈不满地皱了皱眉,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母组合。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那双原本因愤怒和控诉欲望而充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圆睁着,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什……什么?海兰泡……丢了?北方军二十万人……越境追击?北岸防线……全部被突破?!”他逐字念出电文的关键词,每念出一个,声音就更嘶哑一分,仿佛每个词都带着倒刺,刮过他的喉咙,“还有一支装甲集群……正在向别洛戈尔斯克高速突进?!这……这怎么可能?!”
电文的内容完全颠覆了他的预期,甚至颠覆了他对这场冲突性质的基本判断。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们……他们不是宣称‘自卫反击’吗?!”伊尔戈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并不在场的北方军统帅怒吼,浑身因极致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恐慌而剧烈颤抖,“自卫反击怎么会变成越境追击?!怎么会攻占我们的城市?!赵振……他怎敢……!”
所有的控诉状、所有的推卸算计、所有的悲情表演,在这份实实在在的、标志着领土丢失和敌军深入的电报面前,瞬间变得苍白可笑,一文不值。海牙?莫斯科?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哪里告状,而是哪里即将丢失!
“掉头!”伊尔戈几乎是咆哮着对前舱喊道,声音撕裂了机舱内凝滞的空气,“立刻掉头!返回赤塔!返回远东军区司令部!快!马上!”
飞行员不敢有丝毫犹豫,操纵杆猛地一偏,沉重的运输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调转航向,朝着来时那片正被战火与失败阴云笼罩的远东大地,仓惶折返。
机舱内,伊尔戈颓然跌坐回座椅,先前奋笔疾书的文件散落一地。他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云层,脸色灰败。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的失利,而是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却正朝着彻底失控和灾难性方向狂奔的全面战争。北方军的反击力度和战略野心,远远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