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余震(2/2)
测试开始。
庞大的系统悄然启动。起初一切顺利。声音对象如轻盈的精灵,在空旷的场馆中精准游走,交织出复杂而瑰丽的声景。梁安专注地听着,偶尔在乐谱上标记着什么。
一小时过去,系统稳定。
一个半小时,工程师们开始轮流进行预设的“干扰注入”:切断三号区域的部分供电,系统自动切换到备用电源,声音对象路径平滑调整;在七号频段注入高强度白噪声,动态路由算法迅速将受影响的数据流迁移到其他信道。
两小时。长时间高负荷运转下,中央处理器的温度开始爬升,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赵栋紧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两小时四十五分。最后一个,也是最极端的干扰场景:模拟主控节点与三个关键扬声器集群之间的骨干链路同时出现高延迟抖动。
控制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方启维的手悬在应急切换按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他想看看系统的极限自愈能力。
监控屏幕上,代表链路质量的曲线剧烈波动,几个声音对象的轨迹指示出现了轻微的颤抖和迟滞。但系统没有崩溃。动态路由算法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计算路径,将数据流分散到多条次级链路,甚至利用了部分非最优但可用的反射路径。大约十五秒后,轨迹恢复稳定,只是声音对象在过渡期间的移动速度有极其细微的、非设计内的加速和减速。
除了最敏锐的耳朵,普通观众几乎不可能察觉这短暂的“颠簸”。
三小时时间到。系统按照预定程序,优雅地淡出所有声音,进入待机状态。
控制室内寂静了几秒。然后,梁安放下了手中的笔,轻轻鼓起了掌。紧接着,艺术团队的其他成员,以及所有工程师,都松了口气,掌声渐渐响起。
“它活下来了。”梁安走到林烨面前,脸上带着罕见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而且,在真正的压力下,它展现出了一点……‘韧性’。最后那段颠簸,甚至让我想到风中飘落的树叶,有一种意外的、真实的动态美感。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极端情况下的自愈过程,也作为一种潜在的表现元素来思考。”
林烨站起身,与梁安握手:“是你们的艺术要求,逼出了它的‘韧性’。”
赵栋和方启维走过来,两人眼中都有血丝,但精神亢奋。“链路抖动时的路径重计算时间比预期长了0.3秒,”赵栋说,“我们还能优化。”
“温度控制也有改进空间,长时间运行后,部分节点时钟同步有纳米秒级的漂移,虽然听觉上无感,但……”方启维补充。
“好了,”林烨打断他们,“现在,不是追求极限的时候。系统已经达到了演出的可靠标准。接下来的任务,是保持它、稳定它。让艺术团队去驾驭它吧。”
他看向窗外,艺术空间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最后的、最大的挑战,只剩下那场真正的演出了。
回程的车里,林烨看着手机。屏幕上,“涟漪E1”的舆情监控软件显示,负面评价的增长速度已经放缓,主动改进措施的相关讨论开始增多。但一个刺眼的标题还是跳了出来:“华声的雄心与现实的差距:论‘涟漪E1’的品控之殇”。
他关掉屏幕,靠向椅背。
一个在聚光灯下,接受最苛刻的艺术审阅;一个在大众市场上,承受最直接的消费检视。两者面临的“余震”,性质不同,强度各异,但本质上,都是理想照进现实时,必然产生的摩擦与回响。
他能感受到双线作战带来的、那种深层次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张力——必须时刻在“毫厘”的艺术执着和“斤两”的市场现实之间切换频道,平衡两种完全不同逻辑的诉求。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短信:“炖了汤,回来喝点。花都开了,很香。”
简单的文字,却像一股温润的细流,注入他紧绷的心绪。
他回复:“就回。”
车子驶过深夜的街道,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淌。林烨忽然意识到,这不断的“余震”,或许正是“交响”的一部分。没有完美的演奏,只有不断的调试、响应、平衡,在持续的波动中,追寻那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和谐。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听清每一个声部的细微变化,引导整个乐队,在不可避免的杂音与干扰中,继续向前演奏。
(第一百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