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血雾归途(2/2)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决定。他没有冲向骨阱,也没有独自逃离。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到与背后石蛋那微弱至极、却依旧存在的生命联系之中。
他不再试图强行调动自己残存的力量,而是将自己所有守护的意志、不屈的信念、以及对脚下这片污秽大地的愤怒与排斥,如同最纯粹的“信号”,通过血脉的隐隐共鸣和身体的直接接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石蛋!
石蛋!醒来!我们需要你!用你的力量,带我们出去!你不是累赘!你是大地的儿子!
这不是声音,也不是法力,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呐喊与呼唤。
仿佛听到了这呐喊,昏迷中的石蛋,身体猛地一弓!
他紧闭的琥珀色眼眸深处,似乎有光芒要冲破黑暗的束缚。他搭在陈泥肩头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深深掐入陈泥的皮肉之中!
下一刻——
以石蛋的身体为中心,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与“沉重”的脉动,如同投入污浊泥潭中的一颗纯净石子产生的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这脉动扫过流沙骨阱。
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抓挠、拖拽的惨白骨手,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来自大地更深处的“命令”所干扰。流沙般的地面,那粘稠下沉的感觉也骤然减轻。
疤脸等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怒吼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骨手的纠缠,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陷阱范围!
而那股纯净的脉动并未停止,它继续向前扩散,触及了前方那道血雾与正常雾霭的模糊分界线。
分界线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浓郁的血雾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净化剂”或“排斥力”,竟然向后退缩、淡化了一瞬!
一条足够数人通过的、相对清晰的通道,在分界线上短暂出现!
“就是现在!冲出去!”陈泥暴喝,背着石蛋,第一个冲向那条通道!
疤脸、小铃铛、抬着担架的老兵,所有人都爆发出濒死般的最后力量,踉跄着、搀扶着,跟在陈泥身后,一头撞进了那条短暂的通道!
眼前光影变幻,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怨念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鬼哭原外围那相对“正常”的、灰白死寂的雾气,以及……久违的、虽然冰冷却干净的荒原寒风。
他们冲出来了!从鬼哭原最核心的死亡地带,冲了出来!
回头望去,那道分界线已经重新合拢,血雾翻滚,将那片罪恶与恐怖之地再次笼罩。隐约还能听到其中传来的、不甘的咆哮与哭泣。
但外面,是生路。
所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伤痛瞬间淹没了他们。
小铃铛不顾自己几乎虚脱,立刻扑到老刀和石蛋身边检查。老刀还有微弱的脉搏,但断臂处的黑气依旧在缓慢侵蚀。石蛋则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下爆发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本源。
陈泥也单膝跪地,用短刃支撑着身体,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石蛋,又看了一眼同样伤重却活下来的疤脸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欣慰。
“不能停……这里……还不安全……”陈泥喘息着,强行支撑起身体,“疤脸,还能动的,互相搀扶……我们……必须离开鬼哭原范围……找到……接应点……”
就在这时,远处灰白色的雾霭中,隐约传来了有节奏的、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北境边军联络用的号角!低沉而悠远,代表着搜寻与接应!
“是……是我们的人!”一名耳尖的老兵激动地嘶声道,声音带着哭腔。
陈泥精神一振,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用尽力气,发出一声长啸!啸声虽然嘶哑,却穿云裂石,带着铁血与不屈的意志,在荒原上远远传开。
很快,雾霭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以及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雷豹那标志性的粗豪嗓门穿透雾气传来:“陈将军!是你们吗?!”
当雷豹带着上百名黑彘卫骑兵和数十名边军步卒,举着火把冲破雾气,看到眼前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时,即使是以凶悍着称的雷豹,也瞬间红了眼眶。
残存的六七个人,人人浴血,几乎不成人形。担架上、同伴背上,是昏迷濒死的袍泽。陈泥将军拄着刀站在那里,背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少年,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如同不倒的山岳。
“快!救人!把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准备马车!”雷豹嘶声吼道,翻身下马,亲自带人冲上前。
温暖的篝火点燃,干净的饮水、食物、药品被迅速送来。随军的医官(李崇山不放心,特意派来的)立刻开始为重伤员处理伤势。
小铃铛终于支撑不住,在确认石蛋和老刀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后,眼前一黑,软软倒下,被一名女兵扶住。
陈泥拒绝了立刻躺下休息,他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又胡乱塞了些干粮,强迫自己恢复一点体力。他看着雷豹,声音沙哑:“雷统领,侯爷那边……情况如何?朝廷钦差……可有什么动作?”
雷豹一边指挥手下扎营警戒,一边低声道:“将军放心,侯爷稳着呢。钦差那老小子到了之后阴阳怪气,被侯爷用军务繁忙晾了两天。不过……他们似乎在暗中打听将军您的行踪和黑风峡战况。侯爷让末将带精兵出来接应,一是担心你们,二也是防着有人使绊子。”
陈泥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朝廷的刀子,果然片刻不缓。
“鬼哭原里……我们拿到了些东西,也见到了些东西。”陈泥看向那依旧被灰白雾霭笼罩的死亡区域,语气凝重,“黑煞门所图甚大,与蛮族勾结,更与……一些上古禁忌有关。我们必须尽快回去,禀报侯爷。”
“明白!”雷豹肃然道,“末将已备好快马和马车,重伤员稍作处理,我们即刻启程回堡!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心里发毛。”
很快,一支小小的、却承载着沉重情报与生命希望的车队,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鬼哭原边缘,朝着鹰扬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石蛋、老刀和小铃铛被安置在铺了厚厚毛毡的板车上,由医官和女兵照料。陈泥则骑在马上,跟在车旁,尽管疲惫欲死,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被夜色与雾气吞没的鬼哭原方向。
老刀他们用命换来的情报,石蛋生死一线换来的喘息,还有那柄遗失在污秽中的“破军”刀……这一切,都不会白费。
黑煞门,圣主,苍岳之脊……还有那扑朔迷离的“源初规约”与“污秽”之秘。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此刻,他们从地狱归来了。
带着伤痛,带着牺牲,也带着……不容摧毁的意志与崭新的、亟待成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