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匠铺的汗水(2/2)
他的脸庞方正,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当他看到紧紧挨着石蛋站着的、那个瘦小却睁着乌黑大眼望着他的陈泥时,那严肃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吓着了?”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长期在嘈杂环境中说话形成的习惯性低沉。
陈泥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又小声补充道:“……有点。”
赵铁匠似乎对这个诚实的回答很满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怕,是正常的。但这打铁,就跟做人一样。”他指了指炉火中再次变得通红的铁块,“是块好料子,也得经过千锤百炼,去掉杂质,才能成器。怕火,怕锤,就永远是一块废铁。”
他的话很简单,却像刚才那记重锤,敲在了陈泥的心上。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风雪中几乎冻僵的经历,想起李婆婆将他抱回温暖……那是否也是一种锤炼?去掉濒死的“杂质”,获得新生?
石蛋在一旁插嘴:“爹,陈泥可聪明了!李婆婆教他认字,他学得可快了!”
赵铁匠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陈泥,没再说什么,转身又专注于他的活计。
石蛋则拉着陈泥,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铺子里的各种东西。这是风箱,拉动它能让炉火更旺;那是淬火的水槽,烧红的铁放进去会“刺啦”一声冒白烟,能让铁变得更硬;那些是不同样式的锤子和钳子,各有各的用处……
“你看这个,”石蛋拿起一把小巧些的锤子,比划着,“这是俺爹给俺做的!等俺再长大点,有力气了,俺也要学打铁!”他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向往。
陈泥安静地听着,看着。他发现,在这个充满汗味、煤烟和金属气息的地方,石蛋显得格外自在,就像鱼儿回到了水中。而他自己也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这里没有同情的目光,没有小心翼翼的对待,只有最直接的力量展示和最朴实的话语。
后来,赵铁匠在休息的间隙,拿起一块边角料,在炉火里烧红,用小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没过多久,他竟然打出了一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铁皮小鸟,虽然只有简单的轮廓,却栩栩如生。
“喏,拿着玩吧。”他将还有些温热的铁皮小鸟递给陈泥。
陈泥愣住了,他看着那只在赵铁匠蒲扇般大手中显得格外小巧的铁鸟,又抬头看看对方那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不敢伸手。“爹给你,你就拿着!”石蛋在一旁催促,比自己得了礼物还高兴。
陈泥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铁皮小鸟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但鸟喙和翅膀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锻造后的余温。这粗糙的、毫不起眼的小物件,在他眼里,却比早市上得到的任何东西都珍贵。因为它不是出于怜悯的赠予,而是……像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这个充满力量世界的、笨拙而真诚的欢迎。“谢谢……赵叔叔。”他紧紧握着铁皮小鸟,声音哽咽。
赵铁匠只是摆了摆手,又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
那天下午,陈泥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铁匠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赵铁匠挥汗如雨,听着那富有生命节奏的敲击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铁皮小鸟。汗水、火光、敲打声、坚硬的金属……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的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不仅仅有糕饼的香甜和药草的清苦,还有一种需要用力气、汗水和耐心去锻造的坚实。而他自己,或许也正像一块等待锤炼的铁,在这个名为清水镇的熔炉里,开始经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锻打”。
当傍晚来临,李婆婆来找他回去吃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夕阳的余晖将铁匠铺染成金红色,陈泥安静地坐在光影里,小小的背影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他回头看到李婆婆,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新生的光彩。
“婆婆,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比往日要沉稳些许。
李婆婆看着他手中紧握的铁皮小鸟,看着他被煤灰稍稍弄脏却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了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慈爱地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身后,铁匠铺里的炉火依旧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红光,如同一个坚实而有力的心跳,为这个小镇,也为这个正在蜕变的孩子,提供着永不熄灭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