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人间(1/2)
第1节:暴雪三日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最纯净的羊毛毯子给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起初还带着几分诗意的静谧,但三天过去,这静谧便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风不再是风,而是化作无数冰冷的剔骨尖刀,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在空中拧成一股股白色的狂暴涡流,呜咽着,撕扯着视野里的一切。青石板路早已不见踪影,屋檐下挂满了合抱粗的冰棱,像一头头倒悬的水晶巨兽,森然欲噬人。
在这片被严寒与苍白统治的天地间,一个渺小的、几乎要被彻底抹去的黑点,正蜷缩在两栋房屋夹角形成的狭窄缝隙里。缝隙勉强能遮挡一些风雪,但地面上堆积的寒意,依旧无情地透过身下仅有的、早已湿透的破麻布,一丝丝地抽取着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热气。
他叫陈泥,一个连自己究竟多大都说不清楚的小乞儿。寒冷,此刻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触感,成为一种贯穿灵魂的剧痛。先是皮肤像被无数根针反复扎刺,然后麻木,接着寒意钻透皮肉,直刺骨髓,连思维仿佛都要被冻结。与之相伴的,是胃里那把已经烧了太久的火,从最初的灼痛,到现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抽搐感。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艰难地维持着一丝微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为了一个从酒楼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沾着些许油星的冷馒头,他被那个满脸横肉的伙计像驱赶野狗一样追打着。木棍落在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倒是次要的,那种被人视作虫豸的屈辱感,混合着对食物的极度渴望,至今仍清晰地烙在记忆里。“小杂种!滚远点!”伙计的咒骂声和周围人群或冷漠或厌恶的目光,比这风雪更让他感到冰冷。
再往前……是更久远的记忆碎片。颠簸的马车,女人凄厉的哭喊,然后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与饥饿……父母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名为“失去”的空洞和随之而来的漫长流浪。被野狗追咬过,为半块发霉的饼子和别的乞丐打得头破血流,在夏日的暴雨和冬日的寒风里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这些年,他就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草籽,在石缝间艰难求生。
第2节:巷角的微光
李素心,镇上人都叫她李婆婆,正费力地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糕饼铺里还残留着麦子和蜂蜜的暖香,与门外透进来的凛冽寒气形成两道泾渭分明的界限。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拍打着窗棂,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这鬼天气……”她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白发。炉灶里的余火将熄未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她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铺子早已打烊,该收拾的也都收拾妥当了,可她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回后屋休息。白天里,那个缩在巷角、几乎被雪埋住的小小身影,总在她眼前晃。
她记得那孩子。不是镇上的,不知从哪里流浪来的,像只警惕又脆弱的小兽,在镇上乞食也有些日子了。她给过他几次卖剩的、有些干硬的饼子,他接过去时,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亮,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洞,以及一丝被她刻意忽略掉的、深藏的畏惧。他从不开口乞讨,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你,直到你心软,或者心烦。这样的孩子,乱世里见得多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
可今天这雪……太大了。她活了六十多年,也没见过几回这样凶猛的暴雪。那巷子是个死胡同,穿堂风像刀子,平时就比别处冷上几分,何况是现在?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咙里溢出来,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终究是放不下。年轻时失去丈夫和孩儿的痛楚,早已将她的心磨出了一层厚茧,却也在这层厚茧之下,保留了一丝对世间苦楚最深刻的感同身受。
她转身,从灶台边提起那盏防风的油灯。铜制的灯身触手冰凉,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灯罩,确保它透亮。摸索出火折子,费了些劲才将灯芯点燃。
豆大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在灯罩里稳定下来,散发出昏黄却坚定的光晕。这光,瞬间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似乎给了她一点行动的勇气。“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就看一眼那孩子还在不在,若是不在,便是他的造化;若是在……再说。”
她穿上那件厚重的、打了几个补丁的旧棉袄,用头巾将头脸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忧虑的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费力地拉开一道门缝,侧身挤了出去。
风雪立刻像等待已久的野兽,咆哮着扑了上来,吹得她一个趔趄,手中的油灯剧烈摇晃,灯影在雪地上疯狂舞动。她死死护住灯盏,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踩进没过小腿的积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暴风雪的交响乐中,微不可闻。
巷子离她的铺子并不远,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风雪迷眼,她只能眯着缝,努力辨认着方向。脚下的雪越来越厚,每一步都耗力不小。
终于,她拐进了那条狭窄的巷道。风在这里被挤压、扭曲,发出更尖锐的呼啸。借着手中油灯的光芒,她看到巷角那堆平日里无人问津的破烂家什——几个破筐、几捆朽木,此刻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形成了奇形怪状的白色凸起。没有……人影?
她的心稍微往下沉了沉,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担忧。或许那孩子真的找到别的暖和地方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灯光边缘扫过那堆杂物最底部、最贴近墙根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团比积雪颜色略深的阴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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