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探亲(上)(2/2)
隔著霍希的前挡玻璃,杨帆清晰地看到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想呼唤什么,却又被翻涌的情绪堵住了嗓子。
她脚步急切地奔到车边,高跟鞋在庭院小径上踩出细碎而慌乱的声响。
几乎同时,杨政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身形依旧如松柏般挺拔,双手看似隨意地背在身后。
但杨帆坐在驾驶座上,隔著数米的距离,清晰地捕捉到了父亲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
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杨帆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强装的平静,但深处翻涌的,是沉甸甸的、被岁月压实的思念。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只有脚下无意识向前挪动的、几乎看不见的半步,泄露了內心汹涌的波澜。
杨帆深吸了一口粤州冬日微凉的空气,推开了厚重的车门。
风里立刻裹挟进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厨房烟火与温暖馨香的气息。
“妈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庭院短暂的寂静。
“帆帆!”
钟小琳的眼泪终於再也盛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张开双臂,紧紧地、几乎是踉蹌地抱住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仿佛要將这些年错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和母亲短暂的拥抱后,杨帆轻轻鬆开她,一步步走向已来到台阶下的沉默身影。
他在杨政面前站定,距离比父子间惯常的疏远近了许多。
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清晰而稳定的字眼,终於衝破了多年的隔阂与疏离:
“爸。”
这一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漾开无形的涟漪。
杨政背在身后攥紧的手,在一声呼唤中缓缓鬆开。
紧绷的下頜线也鬆弛下来,眼底那层强装的平静被彻底击碎,只余下温热的暖流在无声涌动。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微哑,他的手抬了起来,在杨帆肩上用力按了按,那份力道沉甸甸的,是无声的释怀,是血脉重新相连的確认。
“回来就好。”
他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短促却如磐石落地,胜过千言万语。
“爸!妈!”清脆甜美的声音打破了父子间无声的交流。
夏天从副驾下了车,脸上带著明媚舒展的笑容,快步走向钟小琳,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流畅。
“哎!可累著我的乖儿了!”钟小琳立刻紧紧回握住夏天的手。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绽开,目光在儿子儿媳脸上来回逡巡,满是失而復得的欣慰。
“杨帆!嫂子!”
一道靚丽的身影旋风般从敞开的大门里衝出来。
钟月月穿著修身的休閒装,脸上是精心描画的妆容,每一根睫毛都卷翘得恰到好处,人未至声先到。
她像只欢快的蝴蝶,带著一阵香风,直扑向夏天,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將喧闹与活力瞬间注入这全家团员的气氛之中。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客厅里女眷们的谈笑声隔开了一层。
红木书架沉稳地立著,空气里瀰漫著书卷和上好普洱的醇厚气息。
父子俩同座在红木长椅上,杨帆目光平稳地迎向父亲。
“你的病……我没给你妈妈讲。”杨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病”字吐得有些艰难,目光掠过杨帆的脸,“爸……对不起你。当初,我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这声“对不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没有说更多的解释,没有推諉责任,只有一句直白的、父亲对儿子的歉意。
那些抑鬱的阴霾、绝望的深渊、前身濒临崩溃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句道歉时翻涌了一瞬。
杨帆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还算平稳:
“都过去了,爸。我现在,挺好的。”
杨政重重地“嗯”了一声,那目光里的沉鬱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带著对儿子那段黑暗岁月的后怕与心疼。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再开口时,话题有了微妙的转折,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
“你写那些歌,《我和我的祖国》、《如愿》、《我爱你华国》、《歌唱祖国》、《十五的月亮》……”
杨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透著含蓄的喜意:“上面……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看著杨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儿子身上蕴含的、超出他预期的巨大能量。
“很好!非常好!挣了许多表扬!我和你岳父都获益了!”
杨帆听懂了。
这並非纯粹的讚扬,更像是一种对儿子所走道路价值的確认,甚至带著一丝因儿子成就而受益的、微妙的复杂感。
“学校的那事,你做得对!”
杨政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带著军人的决断,“虽然衝动了点,但你是年轻人!面对那种下作事,就该有掀桌子的勇气!该让他们知道疼!知道规矩!”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对儿子当时激烈反应的激赏。
杨帆的心头一热。
他没想到这个父亲对这件事的態度如此鲜明的……支持!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噁心感,仿佛在父亲这句“年轻人”的肯定下,得到了某种彻底的宣泄。
杨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杨帆脸上,带著探询道:
“韩虹……是你朋友”
杨帆坦然点头:
“是。我想通过她为公益做点事。
天天的钱都在我这,我捐了30%,以后也准备以这个比例捐款。
家里有天天挣钱,用都用不完,所以我就把我的歌,卖演唱权的收入全捐了。”
杨政再次看著杨帆,看了许久,仿佛要再一次看清自己儿子,最后脸上露出强烈的讚赏,使劲的拍了杨帆的肩膀道:
“好!好!做的好啊!放心去做,有什么困难、问题,老子给你担著!”
杨政说完,又脸色满是歉意地道:
“天天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辜负她。
你们隱婚这事……以前,是为两边考虑,怕节外生枝。
现在……”
杨政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著些许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的去向已经定了,年后回川渝,上一步。”
杨帆瞳孔微缩。
亲耳听到这个分量十足的结果,震动不已。
这意味著父亲的政治生涯踏上了至关重要的台阶。
“你岳父暂时不会动……所以影响不大了。你们俩,可以考虑找个合適的时候,不用再藏著掖著。”
听到这个消息,杨帆立刻想像出夏天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多么雀跃。
但他脑中念头急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
“爸,等您正式履新了,一切尘埃落定,局面完全稳住了,我们再公布,不急这一时,稳妥为上。”
杨政定定地看著儿子。
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杨帆平静的外表,眼前的儿子已经让他几次刮目相看了。
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凭一腔热血、不顾后果的愣头青了。
沉稳、大善、大局观、孝顺,完美的远超杨政的预期。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静。
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捲起,轻轻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杨政的嘴角终於缓缓地、真正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少见的、带著欣慰和无比满意的弧度。
他伸出手,再次用力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
“好!”
这一个字,洪亮、篤定,充满了对儿子成长和担当的由衷讚许。
“听你的。稳重,好!”
杨帆內心: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