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举国同悲·春天的铭记(1/2)
1997年2月20日 星期四 农历正月十四 阴 偶有零星雨夹雪 寒风萧瑟
清晨六点十分,电话铃响了。
我跳下床接起,那头是王强,喘着粗气:“羽哥!八点前到校,礼堂集合!朱娜让我务必通知到你!”
“什么事?”我握着听筒。
“不知道,孙老师没说,就说紧急集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先挂了,还要通知其他同学!”
“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窗外天色还是灰的。藤萝架的枯枝上挂着昨夜残留的雪屑,在晨雾里像一层薄霜。我站在窗前,看见街对面李叔叔家的灯也亮着——他是油建公司的工程师,和父亲一个单位。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我看见他正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妻子在帮他整理衣领。
远处的汽车引擎声比往常密集。这个点,不该有这么多车上路。
六点四十分,院门响了。
母亲下楼取牛奶,遇见了连夜从公司赶回来的父亲。她推门进来时,眼眶红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说,昨晚九点零八分,邓小平同志走了。”
我愣住了。
父亲一夜没回来——可现在他就站在院门口,正和几个同事低声说着什么,脸色凝重。油建公司的领导层昨晚全部被召回,李玉良总经理亲自主持会议,工会的赵贤明主席、财务科的钱运忠科长、供销科张长河科长……所有能通知到的干部,都在深夜赶到了公司大楼。
电话局、钻井公司、采油厂……这座石油小城的每一个单位,都在同一夜亮起了灯。
七点过五分,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晓晓。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柔软,又带着一点克制的鼻音:“羽哥哥……朱娜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八点到校,礼堂集合,全校师生都要参加……邓小平同志的追悼大会动员会。”她顿了顿,“我爸也刚走,钻井公司六点就把他叫回去了。我妈在找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说今天不穿亮的颜色。”
电话线里安静了几秒。
“羽哥哥,”她轻声说,“你来接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走去学校。”
“好。”我说,“七点五十,我去你家院门口接你。”
“嗯。”
她没挂,我也没挂。隔着电话线,我听见她轻轻合上房门,又听见她母亲在隔壁问“晓晓,早饭想吃什么”——那些细碎的家常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羽哥哥。”她又开口。
“嗯。”
“我昨晚梦见那个老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梦见他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然后那个圈里长出了好多好多高楼。他站在高楼底下,背着手,像爷爷那样笑着……”
她说不出话了。
我握紧听筒:“晓晓,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分整,我骑到晓晓家院门口。
她家在钻井公司家属院,从我家的油建家属院骑过来,要穿过整个生活区,刚好十分钟。我踩得不快不慢,路面薄雪未化,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已经在等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那件米白色的,不是那件浅紫色的,是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低低的,没有戴任何发饰。那条她最常系的浅紫色丝巾,那对我送她的藏蓝色小熊发卡,今天都没有出现。
她脸色比往常要白一些,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安静。
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双手空空的,没有背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今天不用上课,不用带课本,不用带那只绣着小花的水壶。
只需要去送一位老人。
“上来。”我说。
她没应声,侧身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不像往常那样拉着衣摆,而是握得很紧,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份用力。
车轮重新轧过积雪,发出和来时一样的沙沙声。
街上人很少。
晨光从灰白的云层里透下来,照在路边的春联上——红还是那样红,却没了除夕那天的耀眼。有些人家已经把灯笼取下来了,门口空荡荡的,留下两个钉眼的痕迹。偶尔有自行车迎面驶过,铃铛声比平时沉闷许多,骑车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晓晓没有说话。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不在老位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正结伴往外走,手里拎着空饭盒——她们是去给加班的丈夫送早饭的。
“我妈说,”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公司今天上午开追悼会,下午才恢复正常。所有工地都停工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一路上,我们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平日里这个点应该在早市买菜的大妈,今天都穿着深色的棉袄,三三两两往居委会走;那些本该在街边下棋的老头,今天聚在宣传栏前,对着还没贴出的讣告沉默抽烟;油建公司的灰色大楼前,几个工人正在挂横幅,白底黑字,在寒风里一下下翻卷。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很少上身的藏青色中山装,和几个同事一起搬着花圈。他看见了我们,没有挥手,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慢,很用力。
晓晓的手在我腰侧又握紧了些。
八点整,我们骑进四中校门。
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喊“慢点儿骑”,只是沉默地朝我们点了点头。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的位置空空的,但熨得很平整。
车棚里已经停了大半的车。
我锁好车,晓晓站在旁边等。她今天什么都没带,两只手垂在身侧,轻轻交握着。
走进教学楼时,广播响了。
不是平日课间操的进行曲,是一段沉缓的预告音。随后,周栋梁主任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比往常低了许多:
“请初一、初二、初三、高一、高二和高三年级全体师生,八点二十分在礼堂集合完毕。各班班主任组织整队,班长清点人数。校长有重要讲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走廊里没有往日的喧闹。
脚步声很轻,没有人说话。我和晓晓并肩穿过走廊,经过高一理(1)班门口时,看见盛金春老师正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张名单,沉默地等学生到齐。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却一直没说话。
高一理(2)班的门开着一条缝,费政老师背着手站在窗前,玳瑁眼镜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他身后,几个男生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传作业本,只是坐着。
高一理(3)班的莫斯理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不是数学公式,是几个工整的大字:“邓小平同志永垂不朽”。
我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莫老师写粉笔字写得这样慢。
礼堂门口,各班的队伍正在无声地聚拢。
文科班的集合点在右侧廊柱下。
朱娜已经到了。她今天把马尾辫扎得很低,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没有戴任何发饰,正拿着班级名单清点人数。看见我们,她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喊“莫羽”“晓晓”,只是轻声说:“站好,就差王强了。”
王梅站在她旁边,两个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得一丝不苟,辫尾没有系任何彩色头绳。她手里捏着名单副表,笔尖悬在上面,却没落下——她的名字已经划完了,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王强来了。”朱娜忽然说。
我们都往校门口望去。
王强正骑着车狂奔,车轮轧起细碎的雪屑。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运动背心,规规矩矩套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他跳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贾永涛一把扶住他。
“没迟到吧?”王强喘着粗气。
“没。”朱娜说,“站好。”
王强点点头,走进队伍,站在贾永涛旁边。他们谁都没说话。
趁这当口,我走到朱娜身边,压低声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王强早上电话里什么也没说清楚。”
朱娜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名单垂了下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学校凌晨三点就开紧急会了。周主任把各科室负责人、各年级主任全叫了回去。”
“六点整,孙老师打电话到我家,说必须八点前通知到全班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说这是政治任务,不能耽误。”
她顿了顿,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我先给王梅打了电话,让她负责女生走读生;又给王强打了,让他负责男生;晓晓那边,是我打的——让她提醒音乐班,还有你们几个走得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有气声:“孙老师说,昨天晚上九点零八分,邓小平同志走了。”
我点点头。这个消息,三个小时前我已经从母亲那里知道了。
但此刻从朱娜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它是真的。
金丽和杨红星并肩站着——金丽的蓝色运动服换成了深灰,杨红星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很平整。他手里捏着几页手抄的历史笔记,纸上写着关于改革开放的条目。
江晓曼长发披肩,平时总爱用各色发卡别出花样,今天却只用一根黑绳系着,安静地立在队伍末尾。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眼睛望着窗外,很久没翻页。
丁琳琳那八条细长的麻花辫今天全用黑发绳收束,没戴任何彩色发卡。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已经攥湿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提醒该穿什么。
音乐班的队伍从另一侧过来。
莉莉走在最前面。齐肩短发用黑色发卡别住,那件她最宝贝的红色羽绒服没有穿——那是杨莹说“穿红色好看”才买的,除夕那天她特意穿给我看,说等杨莹回来还要穿给他看。
今天她穿了一件藏蓝色呢子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一个人走着,目光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张望。经过我们身边时,她看了晓晓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晓晓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没有体育班的队伍。
校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抹熟悉的亮黄色队服。我忽然想起来——杨莹此刻正在四百公里外的郑州省体训练基地——高一体育班的十个人和班主任费玉良老师,都在那里。听说那边今天也会降半旗,费老师会带着他们,在驻地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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