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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除夕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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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2月6日 星期四 农历腊月廿九(除夕夜) 晴 微风 干冷

除夕夜的灯光,是橘黄色的。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红纸灯笼里透出的光,在冬夜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橘黄,连成一片,把整个油建家属院都染成了暖色调。空气里有硝烟味、饭菜香,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浓郁香气,混在一起,就是除夕夜特有的味道。

我们家客厅的电视已经打开,屏幕上正播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29寸的彩电是去年买的,松下牌,画面比原来的黑白电视鲜亮得多。母亲在茶几上摆满了零食:花生、瓜子、核桃、柿饼、糖果、山楂片、葡萄干、话梅瓜子,还有苹果、橙子、香蕉、哈密瓜等水果——用小碟子或果盘单独装着。

“你爸去放鞭炮了,”母亲说,“一会儿回来咱们就开饭。”

窗外传来父亲在院子里摆鞭炮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挂两千响的“大地红”展开。红色鞭炮纸在灯光下亮得耀眼。

“小羽,来点火!”父亲回头喊。

我穿上棉袄跑出去。父亲递给我一支点燃的香,香头在夜色里亮着暗红的光。“你点,我捂着耳朵。”

我蹲下身,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某种仪式感带来的紧张。香头触到引线的瞬间,“嗤”的一声轻响,火星迸溅。

“快跑!”父亲笑着拉我。

我们退到屋檐下。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然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两千响鞭炮炸开了,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在夜色里像一场小型的红色暴雪。硝烟味扑面而来,辛辣又热烈。邻居家也陆续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家属院陷入一片喧闹的海洋。

放完鞭炮,年夜饭正式开始。

红烧鲤鱼摆在桌子正中央——鱼头对着父亲,寓意一家之主;四喜丸子四个一组,圆滚滚地盛在白瓷盘里;清炒油菜碧绿油亮;酱牛肉切片摆成花瓣状;当然还有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母亲说:“今年我在三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气。”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片头音乐响起时,赵忠祥和倪萍出现在屏幕上,说着“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过年好”。

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小品、相声、歌舞,一个个节目过去。父亲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话比平时多。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鱼,年年有余。”

八点半,电话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接。是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能听见她家电视的声音——是蔡明和郭达的小品,正在说“换大米”的经典台词,“过年好!”

“过年好!”我也笑了,“在看小品?”

“嗯,”她的声音轻快,“你家呢?吃饭了吗?”

“正在吃,我妈包了有硬币的饺子。”

“我家也是,”晓晓说,“我小姨来了,还给我带了新钢笔,英雄牌的,跟你那支一样。”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她家年夜饭有哪些菜,她父亲喝了多少酒。电话费贵,我们都懂得节约,每句话都说得很珍惜。

“羽哥哥,”晓晓忽然轻声说,“你那边……能听见电视声吗?”

“能,正在唱《春天的故事》。”

电视屏幕上,一群年轻的舞者们正以优美的肢体语言和不断变化的队形,营造出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意境。这不是原唱者的演唱版本,而是以舞蹈为主、旋律为辅的大型歌舞。画面宏大而抒情,舞者们无声却充满力量的表达,让那熟悉的旋律显得更加庄严深刻。

1997年是香港回归年,这首歌在这个时刻响起,有了双重象征——既是歌颂改革开放带来的“春天”,也隐喻着香港即将回归祖国怀抱的“春天”。当那磅礴而又深情的旋律流淌出来时,我仿佛能感受到电视机前亿万观众心中澎湃的自豪感。

“那……咱们一起听三分钟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就三分钟,电话费太贵了。”

我的心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柔软。“好。”

我把电话听筒放在茶几上,电视的声音清晰地传过去。电话那头,晓晓家的电视声也传过来——是同一个频道,同一首歌。那象征着时代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旋律,从两个听筒里同时传出,微妙地重叠着,有种奇异的亲密感。

我们不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三分钟的旋律里,装着的不仅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还有这个时代共同的情感共鸣。

三分钟很快过去。晓晓拿起了听筒:“羽哥哥,我得挂了,我小姨要跟我说话。”

“好,”我说,“零点再打?”

“零点再打,”她顿了顿,“说好了,一起听钟声。”

“说好了,就听一分钟。”

“嗯,一分钟。”

挂上电话,回到餐桌边。父亲问:“晓晓?”

“嗯。”

父亲笑了,没多问,只是举起酒杯:“来,咱们再喝一个。”

十点钟,我正在帮母亲收拾碗筷,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区号——郑州的。

我接起来:“喂?”

“羽哥!”是欧阳俊华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郑州远处的鞭炮声,但房间里很安静,“羽哥,过年好!”

“欧阳?”我惊讶道,“你怎么打过来了?长途电话很贵的。”

“没事,”欧阳的声音有些飘,“我在自己房间里用座机打的。刚给梦瑶打完,想想还是得给你也打一个。”

他的语气不太对。不是单纯的拜年,更像是在求助。

“欧阳,”我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正坐在郑州新家的卧室里——初三那年春节后,他父母就安排他转学去了郑州。记得他当时说过,父母为了他读书早就在郑州准备好了房子,虽然油田的家还留着,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得待在郑州了。

“羽哥,”欧阳再开口时,声音哑了,“我在郑州……不太好。”

我的心一沉。“你怎么了?”

他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这里的学习进度比咱们四中快一个学期。我期中考试在班里排28名,期末……期末我拼了命,才到25名。可我爸说,不进前十五,就别想考郑大。这里连下课都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做题。我有几次鼓起勇气想找同学问问题,可看到他们头也不抬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欢笑声,电视里正在播欢快的歌舞节目。但电话里,欧阳的声音和那些热闹格格不入。

“我一个人住在新家这边,”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疲惫,“爸妈有时候还回油田。晚上回来,屋里空荡荡的。食堂的饭不对胃口,我瘦了八斤。羽哥,我有时候……有时候真想回油田。”

我握紧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父母正在看赵本山的小品,笑声一阵阵传来。

“欧阳,”我斟酌着词句,“你现在经历的,是很多人想经历都经历不到的。郑州的教育资源比咱们这儿好太多,你咬牙撑过去,未来……”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些道理我都懂。我爸天天说,我妈天天说,老师也说。可是羽哥,我累。”

一个字,累。说得那么重,那么沉。

“我刚才给梦瑶打电话,”欧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见她那边家里的热闹声,我更想你们了,想藤萝架,想咱们以前瞎聊的日子。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分数,只有排名,只有‘你必须考上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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