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英语同盟(2/2)
“带了。”我蹬起车子,“昨晚画了十几张草图,把平移、伸缩、对称都理了一遍。”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
路边的音像店在放郑智化的《水手》,歌声混着寒风飘过来: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晓晓轻轻哼起来,哼了两句,忽然说:“羽哥哥,咱们的梦......就是郑大吧。”
“嗯。”我迎着风说,“文科班,郑大,经济学和国际贸易。”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想了想,“也许考研,也许工作。但不管怎样,都要在一起。”
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脸贴在我背上:“嗯,在一起。”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炖汤。
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家的暖意。
“晓晓来啦?”她探出头,笑容满面,“汤快好了,复习完正好喝。”
“谢谢阿姨。”晓晓礼貌地说。
我们上楼,走进我的房间。
书桌上已经收拾干净,台灯调到最亮的档位。我把书包里的草稿纸拿出来,厚厚一沓,每张都画满了函数曲线。
“这么多?”晓晓惊讶。
“昨晚睡不着,就一直在画。”我摊开第一张,“你看,这是最基本的y=s x。然后这是平移——”
她凑过来看,头发轻轻擦过我的手臂。
发梢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茉莉混着青草。
“你用颜色区分了变换类型。”她指着图纸上的红蓝黑三色曲线,“红色是平移,蓝色是伸缩,黑色是对称......真清楚。”
“这样对比着看,规律一目了然。”我翻开第二张,“这张是综合变换:y=2s(3x-π/2)+1。你先看,能不能说出它经过了几步变换?”
晓晓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上虚点:
“第一步,周期缩短为原来的三分之一......第二步,向右平移π/6......第三步,振幅变为2......第四步,整体向上平移1个单位。”
她答得流畅准确,没有半点犹豫——我们数学水平一直旗鼓相当,解题思路不同但总能得出正确结果。
“完全正确。”我笑了,“而且顺序都说对了——必须先处理括号里的相位变化,再处理振幅,最后处理上下平移。”
“是你图画得清楚。”她抬头看我,眼睛在台灯光晕里亮晶晶的,“羽哥哥,你以后......可以考虑当老师。”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讲题耐心,思路清晰,还会想办法让人听懂。”她认真地说,“就像孙老师、莫老师那样。”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但现在......我只想先考上郑大。”
“嗯。”她重新低下头看图纸,“先考上郑大。”
我们又理了一遍三角函数的公式。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各种口诀。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她指着其中一句,“这是诱导公式的口诀。”
“我记的是‘纵变横不变,正负看象限’。”我说。
“其实是一个意思。”她笑了,“你看,咱们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就像我们。
我想。
她英语语感好,我文字理解深,数学上各有思路——一个灵一个稳,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复习到立体几何时,我把昨天课堂上那道三棱锥内切球的问题又拿出来讲了一遍。
这次我用更慢的语速,每一步推导都画图说明。
“建立坐标系是关键。”我在草稿纸上画下轴,“设P为原点,PA、PB、PC分别沿三个轴正方向......”
晓晓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为什么底面ABC的方程是这个?”
“因为三点坐标确定了平面。”我解释,“把A、B、C的坐标代入平面方程的一般式,解出系数......”
她点点头,笔下不停。
当最后得出r = a(√3 - 1)/6时,她轻轻“啊”了一声。
“这个表达式......好美。”她说。
“美?”我失笑,“数学公式美吗?”
“美。”她认真地说,“简洁,对称,而且是从那么复杂的推导里化出来的——就像从泥土里开出花一样。”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是啊。
从复杂的几何关系到简洁的代数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美。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是哪家在放《新闻联播》。
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锅汤和两个碗:“先喝汤,暖暖身子。”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我们坐在书桌边喝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今天英语同盟成立了?”母亲问。
“嗯。”我点头,“八个人,约好互相帮助。”
“挺好。”母亲微笑,“人多力量大。晓晓,你英语好,多帮帮小羽。他语文强,可以帮你。”
“我们正在互相帮。”晓晓说,声音柔柔的。
喝完汤,我们又复习了一会儿。主要是梳理今天的英语语法点——现在完成时的标志词,定语从句的关系词选择。
九点钟,晓晓该回家了。
我骑车送她,到她家院门口时,我停住车。
晓晓轻盈地下车,拉了拉羽绒服拉链,用手扒了一下围巾,站在路灯下笑着挥手道:“羽哥哥,天太冷了,快回吧!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我顿了顿,“快进去吧!”
晓晓点点头,转身走向对面院子。
月光很淡,晓晓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在冻硬的路面上微微晃动。
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我才蹬车回家。
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见我进来,父亲抬起头说:“晓晓送到家了?听说你们成立了文科互助组?”
“嗯。”我在父亲对面坐下,“我们班上报文的几个同学一起,正好都坐得近。”
“挺好。”父亲摘下眼镜,“互相督促,比自己单打独斗强。当年我考技师证的时候,也是跟几个工友一起复习,谁偷懒了就罚请客。”
“你们罚什么?”我笑问。
“请吃卤煮。”父亲笑了,“那时候穷,一碗卤煮就是大餐。为了不请客,每个人都拼命学。”
我想象着年轻的父亲和工友们围坐在简陋的宿舍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啃书做题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无论哪个时代,无论为了什么目标,一群人并肩奋斗的感觉,总是温暖而有力的。
回到房间,我翻开英语错题本,把今天梁老师讲的定语从句拆解法重点标注。
台灯光晕温暖,笼罩着书桌这一方小天地。
墙上贴着的郑大照片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座有着拱形校门和梧桐大道的校园,在1996年冬天的这个夜晚,仿佛又近了一步。
躺下时,已经十点半了。
关掉台灯,黑暗中,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中午围坐在一起的八张脸——
晓晓亮晶晶的眼睛,莉莉晃动的必胜髻,王强拍肖恩肩膀的大手,贾永涛推眼镜的认真模样,王梅工整的签字,朱娜轻声说“是同盟”,肖恩眼圈微红地说“谢谢你们”。
还有我们各自的位置——
第三排靠窗的阳光,左斜前方的回头,左侧过道的声音,正后方的笔尖轻戳。
这些位置把我们连成了一个整体,在教室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划出了一块属于文科梦想的阵地。
英语同盟。
文科互助组。
这些词在黑暗里轻轻回响,像某种承诺的回声。
我想起晓晓说的“从泥土里开出花”。
我们的文科梦,我们的郑大约定,此刻还埋在1996年冬天的冻土里。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起往下扎根,一起向上生长——
春天来时,藤萝会开花。
而我们的花,要开成一片谁也遮不住的绚烂。
枕边,那张签着八个人名字的纸静静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墨迹上。
第一个名字:陈莫羽。
最后一个名字:肖恩。
中间是六个人的名字,像一座桥,连接着这个冬天,和即将到来的、我们亲手挣来的春天。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张薄薄的纸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也不知道它背面藏着怎样一句话。
那张签名单的背面,晓晓用铅笔轻轻写了一句英文。
我直到一周后才偶然发现。
而那句话,让我在深夜的台灯下愣了整整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