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血雨(2/2)
“好!好一个『要叫魑魅胆生寒』!”立刻有人大声附和。
很快,更有文采斐然者,在同伴诗句的基础上,略作沉吟,挥臂朗声,吟出了一首更为工整,意蕴也更深的七绝:
九日阴霾一剑开,
天雷滚滚自京来。
任公不是屠夫辈,
为护文星照玉台!
这首诗一出,更是引得眾人轰然叫好!
“妙极!『九日阴霾一剑开』!道尽了任公之前的隱忍与如今的爆发!”
“天雷滚滚自京来!这是皇威浩荡,天命所归啊!”
“为护文星照玉台!说得太好了!任公杀的不是人,是蛀虫!是为了保护我等寒窗苦读、期盼公平的士子,是为了让文星之光,重新照耀这被污秽蒙蔽的科举圣殿!”
这两首诗,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扬州的酒肆、茶楼、书院、画舫中传唱开来。
之前那些讽刺任伯安的打油诗、对联,被羞愧地收起、撕毁、焚灭。取而代之的,是这两首充满了铁血气息与崇敬之情的“颂任诗”。
士子们奔走相告,激动地描述著法场那震撼的一幕,绘声绘色地讲述任伯安如何於公堂之上,面对眾多贪官的狡辩与求饶,面不改色,一条条宣读罪状,铁证如山,最终下令行刑的凛然风姿。
任伯安的形象,在他们口中,从一个“昏聵无能之徒”,一跃成为了包龙图再世、狄仁杰重生般的“铁面钦差”、“文曲护法”。
他们自动忽略了任伯安之前那些“不堪”的行径,將其解读为必要的“迷惑手段”.
他们也不再深究这四十九人中,是否个个罪该万死,只觉得这泼天的鲜血,浇得他们心头块垒尽消,畅快无比!
这股由恐惧转化而来的崇拜浪潮,比之前单纯的愤怒更加汹涌,更加盲目,也更加具有力量。
它裹挟著舆论,迅速淹没了扬州,並开始向整个江南扩散。
任伯安远远地看著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广场,看著兵丁们开始收拾尸首,清洗地面,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袖中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他成功了,立威的目的,达到了。
这时,张伯行转过身,面向任伯安,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肃然,对著任伯安深深一揖。
“任大人!”张伯行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今日之事,大人以雷霆手段,涤盪污浊,为民作主,为天下士子伸张正义!老夫佩服之至!之前是老夫自以为是了,还请大人海涵。”
任伯安微微动容,站起身来。
张伯行继续道,目光灼灼:“大人未请旨而诛杀如此多重臣,朝堂之上,必然物议沸腾,风波骤起。大人身处风口浪尖,压力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大人放心,此事前因后果,老夫尽知。老夫即刻便会擬写奏摺,直送御前!將江南科场之黑暗,噶礼等人之罪孽,以及大人为稳定江南、肃清吏治不得已而行此霹雳手段之苦心,一一陈明於圣上!所有后果,老夫愿与大人,一同承担!”
这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义无反顾的担当。
任伯安看著眼前这位鬚髮皆白、却正气凛然的老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
张伯行不愧是“天下第一清官”,其风骨、其担当,令人心折。他此举,並非简单的投桃报李,而是基於公义,基於对朝廷、对士子、对百姓的责任。
虽然张伯行对他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他之所以採取如此酷烈的手段,是康熙给他的暗示,也是他对康熙的承诺。张伯行却是把这当成他为了整肃江南官场的苦心。
但是这都不重要,结局和效果是一样的。
因此,任伯安没有虚偽的推脱和客套,他知道,张伯行的支持对他至关重要。
他恭敬地整理衣袍,对著张伯行,郑重地还了一礼,声音清晰而诚恳。
“张大人高义!伯安感激不尽!有此一言,伯安纵使面对朝堂万千风波,亦心中稍安。那就有劳大人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扬州未经刑部覆核,直接处决包括布政使、按察使在內三十多名官员,此举无异於在平静的朝堂湖面投下了一颗巨型炸弹!
可以想见,弹劾他“擅权滥杀”、“目无朝廷法度”、“堪比酷吏”的奏章,很快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向康熙的御案。
他这把“快刀”,在完成杀戮任务的同时,也必然將自己置於烈火之上炙烤。
他的生死荣辱,已不完全取决於他查案的能力,而在於康熙皇帝的態度。
皇帝需要他这把刀来立威,但会不会在立威之后,为了平息眾怒、平衡朝局而將他弃之如敝履
这是歷代“酷吏”和“快刀”难以逃脱的宿命。
但此时,若有张伯行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堪称清流领袖的人物,肯站出来为他说话,为他证明此举乃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么来自清流一派的攻击势必会大大减弱。
康熙在保他的时候,也能有更充分的理由和更大的转圜空间。张伯行的这份承诺,不啻於雪中送炭!
行刑已毕,血跡未乾,人群在复杂的心绪中渐渐散去。
任伯安没有在扬州多做停留。他深知,必须第一时间赶到康熙面前,亲自匯报此事,掌握主动权。
他將后续的琐事,包括犯官家產抄没、涉案不深的官员处罚等事宜,暂时委託给张伯行及其他可信官员处理。
虽然抄家是肥差,但前身所经营江南盐道多年所赚取的银两已经足够多,而任伯安目前最紧要的事还是面圣。
只是他不知道此举,更让张伯行觉得任伯安是个不图钱財,一心为民的好官,心中更是暗暗发誓一定要保下任伯安。
隨后,任伯安换下官袍,只带著寥寥数名最心腹的侍卫,快马轻衣,趁著夜色,悄然离开了扬州城,沿著驛道,朝著江寧(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踏破沉寂的夜幕。任伯安伏在马背上,感受著夜风扑面而来的凉意,试图驱散鼻尖仿佛依旧縈绕不散的血腥气,以及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力。
而他留在扬州的这场雷霆风暴,却以比骏马更快的速度,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钦差任伯安扬州怒斩三十多位官员!”
“布政使、按察使血溅扬州府衙!”
“噶礼认罪,江南官场大地震!”
“任伯安手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各种各样的消息,伴隨著震惊、恐惧、兴奋、质疑,如同瘟疫般席捲了整个江南官场,並沿著运河、驛道,以飞快的速度,飞速传向各地!
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清朝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浓重的消息,彻底震撼了!
任伯安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朝野。
而他本人,正披星戴月,奔赴江寧,去面对那位赋予他生杀大权,也將决定他最终命运的——九五之尊。
他知道,扬州的杀戮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在朝堂之上酝酿。
而他,正是这场风暴无可爭议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