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科场案陡生波折(2/2)
李煦的笔跡他熟悉,匯报的內容也更贴近市井民情。密札中报称,张鹏翮,赫寿二位钦差已然起身前往福建。
或是另有公务,或是想儘快离开江寧这是非之地
但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民心並未因钦差的结论而安定,反而更加浮动。
士林民间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间都在窃窃私语,皆言此番科场舞弊,牵涉甚广,卖举人的情弊並未全然查明,背后恐有更大的黑手尚未揪出,对朝廷的处置深感失望云云。
民心未定!议论纷纷!失望!
康熙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李煦的话,如同在他心头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油,同时也印证了他內心最深的疑虑。
此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绝不仅仅是几个考官贪墨的问题!
它已经动摇了江南士子之心,玷污了朝廷抡才大典的公正性,其恶劣影响正在持续发酵!
最后,他几乎是带著一种沉重的心情,拿起了第四道奏摺——江苏巡抚张伯行措辞激烈、字字泣血的辩疏!
张伯行在奏章中痛心疾首,直言科场舞弊证据確凿,赵晋受贿十万两纹银有帐册、人证可查!
他指控总督噶礼不仅纵容包庇,更是此案的主谋之一,利用职权为其党羽大开方便之门!
他愤怒地指责张鹏翮、赫寿二位钦差“畏势徇情”,“查案不公”,“意图弥缝”,企图掩盖真相,包庇真凶!並在最后,他再次以头抢地般的恳切,泣血上陈,恳请皇上圣衷独断,彻底清查,严惩贪官污吏,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看著张伯行那熟悉的、刚劲有力、力透纸背的笔跡,康熙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
那是他第四次南巡,驻蹕江寧,亲自召见地方官员。
张伯行时任江苏按察使,其清廉如水、不畏权贵的名声早已传入他的耳中。他当面考核,张伯行对答如流,於地方利弊、刑名钱穀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那一身錚錚铁骨。
他龙心大悦,当即破格提拔张伯行为福建巡抚,並亲笔御书“廉惠宣猷”的鎏金榜额赐予他,寄予了澄清吏治、造福一方的厚望。
张伯行果然不负圣望,在福建任上,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打击豪强,政绩卓著,万民称颂。
正是因其卓越的政声,他才將其调任更为繁剧、关係帝国財赋命脉的江苏巡抚,指望他能在这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之地,再立新功,做一根砥柱中流。
这样的清官,这样的能臣,这样的国之栋樑,如今却要被以“诬告”、“乖张”的罪名革职拿问
而那个被指控贪腐枉法、操纵科场的噶礼,反而在钦差的奏摺中安然无恙,甚至隱隱成了被“诬告”的受害者
“荒唐!荒唐!!”康熙猛地將张伯行的奏摺重重拍在坚硬的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震响,嚇得旁边侍立的太监梁九功浑身一颤,差点跪倒在地。
“做贼的和抓贼的一齐问罪清廉的和贪赃的一齐革职!这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大清的朗朗乾坤,难道就要被这等宵小之辈、朋党之私所遮蔽了吗!”
康熙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愤怒,更带著一种深沉的、源自心底的无力感和悲凉。
他之所以之前採纳建议,將张伯行与噶礼一併暂时解职。
本意是为了让钦差能不受干扰,公正地查案,避免双方利用职权互相攻訐、干扰调查。
岂料,竟换来这样一个和稀泥、甚至明显偏袒一方、混淆黑白的荒唐结果!
张鹏翮和赫寿,你们两个,究竟在怕什么
是怕噶礼在朝中的靠山还是怕牵扯出连你们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更深层的人物
难道这科场案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噶礼这个总督,还有京中某位阿哥的影子
或是盘踞江南多年、能量巨大的盐商漕帮等豪强集团
康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九龙夺嫡的阴影,如同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鬼魅,悄然縈绕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渗透到朝堂的每一次纷爭,甚至连这远离京师的江南膏腴之地,似乎也未能倖免,成了皇子们暗中角力,培植势力的战场。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伸出手指,用力揉著发胀的额角。
江南科场案,如同一团被故意搅乱的麻绳,越扯越乱。
不仅牵扯到地方封疆大员的贪腐瀆职,更可能触及了他那些好儿子们的党爭。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与警惕。
就在这时,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覷著皇帝脸色稍缓,才敢轻手轻脚地再次上前,躬身稟报导。
“万岁爷,前江南巡盐道御史任伯安、四川提督年羹尧,已在宫门外候旨多时,请求覲见,呈献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