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裂痕之下(2/2)
这枚怀表,是张德昌连长牺牲前夜托通信员交给文书的最后一件私物——表壳内侧,至今还刻着半行未写完的‘致吾女’。
表盖上的那道裂痕还在,但在灯光下,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原本静止的黄铜表面,那个因为高温灼烧形成的雪花状印记,竟然在极其缓慢地旋转。
如果是以前,林默会惊慌。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它。
裂痕并没有破坏怀表的结构,反而像是给它开了这扇窗。
一行只有他能感知的文字,伴随着温热的气流,浮现在脑海深处:
能量阈值突破。
解锁感悟:失败,也是坚守的一种。
那个旋转的雪花印记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林默的指尖。
他突然明白,这块表需要的“充电”,从来不是什么电力或磁场,而是人心的理解。
当现代人真正读懂了那个年代的痛与燃,这块表就会活过来。
“我也该去做我的事了。”
林默低声自语,将怀表小心地塞回衣领内侧。
贴着皮肤的金属有些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像一枚沉入血脉的种子。
一周后,浦东国际会议中心。
“战争与记忆”国际论坛的现场,聚光灯打在讲台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光柱中浮尘翻飞,如同无数微小的星尘在灼热气流里舞蹈。
台下坐着来自各国的历史学者、博物馆馆长,还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兵后代——一位坐在第三排的老兵,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他面前的小桌上,一杯水微微震颤,水面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林默穿着一身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显得有些局促。
他上台的时候甚至绊了一下脚,引起台下一阵善意的轻笑;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咚”一声闷响,随即被更轻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纸张翻动声吞没。
他扶住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皮革座椅的微膻、空调冷风的干燥、还有台下飘来的一丝雪松香水的气息。
讲稿就放在手边,那是苏晚帮他改了五遍的稿子,辞藻华丽,逻辑严密。
但林默没有看稿子。
“大家好,我是林默,一个修文物的。”
他的声音不大,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以前我觉得,我的工作是把破碎的东西拼起来,让它们看起来像新的。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修复室的恒温箱才是唯一真实的宇宙;今天,他忽然懂了——所谓修复,从来不是复原旧物,而是为断裂的时间,焊上一根能传导体温的导线。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
隔着衬衫,那块怀表正发散着一股安定的热流,那个雪花印记仿佛在胸膛上缓缓转动,回应着他的心跳;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后排一位白发女士正悄悄抬手,用一方素白手帕按住鼻尖——手帕一角绣着褪色的梅花,针脚细密而倔强。
“我们不是要重塑历史,给它涂脂抹粉。我们是要让那些裂痕露出来,让那些遗憾露出来。”林默抬起头,目光越过刺眼的灯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们要让历史真正‘活着’,哪怕它并不完美,哪怕它带着血和泪。”
掌声并没有立刻响起来。
场内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从后排开始,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汇聚成一片轰鸣——那声音起初像春溪破冰,继而奔涌成河,震得麦克风支架微微嗡鸣。
林默站在光里,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的社恐青年。
他成了一座桥。
论坛结束后的第二天,林默回到了博物馆。
喧嚣褪去,修复室里依然充斥着那种特有的陈旧纸张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霉味、松节油、乳胶、还有微量甲醛的微刺感,在鼻腔深处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钝痛。
苏晚发来微信,说论坛的视频在网上反响很好,让他请客吃饭。
林默回了个“好”,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牵动脸颊肌肉,带来一丝久违的松弛感。
他带上白手套,拉开工作台最下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新的委托件。
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盒子表面几乎已经被红褐色的铁锈吃透了,锈粉簌簌落在抽屉底部,像干涸的血痂;指尖抚过盒盖,粗糙颗粒感直抵神经末梢,还带着地下室阴冷潮湿的寒意。
送来的人说,这是在清理一位抗美援朝老兵遗物时,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发现的。
老兵生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盒子。
林默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剔除锁扣处的一块硬锈——金属刮擦声尖锐而滞涩,像钝刀割过朽木。
“咔哒。”
铁盒弹开一条缝。
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股尘封了半个世纪的霉味扑面而来——那是老木头、陈年棉絮、铁器氧化与人体油脂缓慢分解混合的、沉甸甸的土腥气,钻进鼻腔深处,竟让太阳穴隐隐一跳。
林默凑近看去,盒底静静地躺着一枚被烟熏得漆黑的金属片。
镊尖刮过锈层时,他指尖一颤——这铁锈的结晶纹路,竟与怀表裂痕边缘的氧化走向,分毫不差。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纪念章。
在那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隐约刻着一行让人心惊肉跳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