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乾清宫阙,帝心难测(2/2)
皇帝不再追问,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的“证据”,沉默片刻,忽然道:“陈矩今夜何在?”
侍立一旁的掌事太监立刻躬身:“回皇爷,陈公公今夜当值,一直在司礼监值房,未曾离开。” 但他说完,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只是……约莫子时前后,陈公公似曾短暂离开值房片刻,去向不明,约一刻钟后返回。”
皇帝眼中光芒一闪,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声禀报:“皇爷,司礼监首席秉笔陈矩,殿外紧急求见。”
来得正好!冯岳心中一紧。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宣。”
片刻,陈矩疾步而入,他显然来得匆忙,官袍下摆甚至有些许皱褶。一进暖阁,他便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惶恐:“老奴叩见皇爷!老奴有紧急要事禀报!”
“讲。” 皇帝语气平淡。
“皇爷!老奴方才得报,今夜西郊荒山,竟有悍匪公然械斗,惊扰圣听!更可气者,老奴派往通州查案的两名得力手下,竟……竟也卷入其中,不幸罹难!” 陈矩抬起头,老脸上满是痛心与愤怒,“老奴细查方知,那伙悍匪,竟似是……似是暗中勾结了某些心怀叵测的江湖败类,意图对皇爷不利!老奴恳请皇爷,严令内厂、锦衣卫,彻查此事,务必将这些逆贼揪出,以正国法!” 他绝口不提铜盒,只将事情定性为“悍匪械斗”,将自己的人包装成“查案不幸遇害”,反咬一口将对手打成“勾结江湖逆贼”。
冯岳面无表情,心中冷笑。
皇帝静静听完,才缓缓道:“哦?你的手下,去西郊荒山查什么案?又怎会与‘悍匪’械斗?”
陈矩早有准备,悲声道:“回皇爷,通州大火,疑点重重。老奴奉命协查,听闻有线索指向西郊可能与贼赃藏匿有关,故派人暗中查访。不想……竟遭灭口!皇爷,此绝非偶然,必是有人要掩盖通州真相啊!” 他将自己人的行动合理化,并再次将祸水引向“掩盖真相”的敌人。
皇帝不置可否,指了指案几上的铜盒和纸张:“你看看那些。”
陈矩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案几上的东西,在皇帝允许下,起身近前观看。只看了一眼,他脸上便露出“极度震惊”和“恍然大悟”的表情,颤声道:“这……这难道就是贼人欲掩盖之赃证?!竟如此……如此恶毒,构陷朝廷重臣!皇爷明鉴,此必是反贼离间之计,欲乱我朝纲啊!” 他反应极快,立刻将“证据”定性为伪造的离间计。
皇帝的目光在陈矩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冯岳,最后落回那些纸张上,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厌倦。这些奏对、机锋、表演……他看了几十年,早已洞若观火。陈矩、赵恒、甚至冯岳……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或许,都半真半假。
“都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冯岳,东西留在朕这里。今夜械斗之事,内厂继续查,但有进展,直接报朕。涉案人等,严加看管。陈矩,你手下罹难,朕知道了,厚加抚恤。通州之案,继续协查,但有线索,报与内阁及有司,不可再私下行动。”
“是!老奴(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陈矩心中稍安,皇帝似乎并未立刻采信那些“证据”,但也警告了他“不可再私下行动”。
冯岳则心中一凛,皇帝将铜盒留下,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皇帝要亲自掌握。而那句“直接报朕”,更是加重了他肩上的担子。
两人退出暖阁,在殿外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冰冷与戒备,随即各自沉默离去。
暖阁内,皇帝独自对着那铜盒和“证据”又坐了片刻,才缓缓对身边的老太监道:“把这些东西收好,连同那个盒子,放到朕的密阁里去。”
“是。” 老太监依言收拾。
皇帝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赵恒……陈矩……青衫客……通州……漕运……呵呵,这盘棋,倒是越来越热闹了。都想让朕当棋子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睿智的光芒,“那就看看,最后是谁,能走到朕的棋盘对面。”
他咳嗽了几声,疲惫地躺下,心中却已有了计较。西郊的风波暂时压下了,但真正的暗流,正在他这乾清宫的默许甚至推动下,向着更激烈的方向奔涌。而那个躺在王府密室中养伤的年轻人,以及那几份真伪难辨的证据,已然成为撬动整个棋局最关键的那枚棋子。下一步,该怎么走?皇帝需要好好想想,也需要……等待下一个足够分量的落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