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反将一军（1/2）

桑皮纸的灰烬在烛台旁散作一小撮黑尘，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窗外已是浓墨般的夜色，将作监偌大的院落沉寂无声，唯有远处角楼传来的更鼓，沉闷地敲打着人心。

林逸静坐片刻，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郑少监管家收受北地巨款、黑水峪矿场“地火”喷发、闫家商队异常调动、以及那批被郑少监重点关照的“寒铁石”……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愈发清晰——一个跨越朝堂与地方、涉及矿产、技术与巨额利益的隐秘同盟。

他不能坐等对方出招，也不能仅依靠柳乘风在暗处收集情报。身处将作监这个特殊的牢笼，他必须主动制造变局，利用规则，甚至……利用对手的贪婪与恐惧。

郑少监既然对“寒铁石”如此上心，甚至不惜阻挠自己接触丙字库，说明“寒铁石”这条线对他至关重要，也极为脆弱。任何可能暴露“寒铁石”与“黑冰石”关联、或质疑其“纯净性”的风吹草动，都会触及他的敏感神经。

“就从这里入手。”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拟写一份新的“条陈”。这次不是关于丙字库的分类整理，而是一份名为《关于古矿“玄冰铁”与今贡“寒铁石”疑似同源及潜在风险之探究》的请示报告。

报告中，他引用了档房中那本杂录关于“玄冰铁”“极寒”、“过火易裂”、“良匠难为”的记载，又“不经意”地提及在整理旧档时，发现前朝曾有匠人试图熔炼“玄冰铁”却引发“毒烟伤人、炉膛崩裂”的事故记录。接着，他笔锋一转，写道：“今闻北疆新贡‘寒铁石’，其性亦寒，质地描述与古之‘玄冰铁’颇多雷同。下官斗胆揣测，二者或为同源异名。若果真如此，则古籍所载熔炼风险不可不察。然，丙字库中所封存之‘黑冰石’及其衍生诸物，其性亦寒，且有异变之虞。下官恳请，为周全计，或可对‘寒铁石’与‘黑冰石’取样少许，于严格控制之下，做并比勘验，一则可明其异同，防范未然；二则或可借‘寒铁石’之相对稳定，探究‘黑冰石’凶性之由来及制御之法。此举虽微，然于军械改良之安全，于奇物管控之稳妥，或不无裨益。”

这份报告写得颇有技巧。首先，将“寒铁石”与有危险记载的“玄冰铁”挂钩，埋下隐患的种子。其次，提出并比勘验的建议，看似为了安全和研究，实则直指郑少监最害怕的环节——将闫家进献的“安全贡品”与危险的“黑冰石”放在一起检验！最后，将目的拔高到“军械安全”和“奇物管控”的大义上，让人难以直接驳斥。

当然，林逸知道郑少监绝不会同意这个请求。但这正是他的目的。他要逼郑少监做出反应，露出破绽。

翌日清晨，林逸将这份条陈郑重地递交给负责文书往来的小宦官，请其转呈郑少监。他故意选择在不少吏员点卯时递交，确保有人看见。

不出所料，当天下午，郑少监就派钱主事来“传话”。

钱主事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林员外郎，您那份条陈，少监大人已经看过了。大人说，您钻研古籍，心细如发，值得嘉许。不过呢，‘寒铁石’乃北疆闫副使精心挑选、进献陛下的贡品，陛下亦曾首肯，其品质自有保障。且物料司已按规程在测试，目前进展顺利，未见异常。至于与丙字库之物并比勘验……大人认为，二者来源、性质迥异，强行比照，恐生混淆，且无必要。再者，丙字库之物凶险，陛下严旨封存，非有明令不得擅动。您的好意，大人心领了，此事就此作罢，您还是专注于档房旧籍整理为宜。”

回复滴水不漏，打着“陛下首肯”、“规程测试”、“性质迥异”、“圣旨严令”的旗号，将林逸的提议彻底驳回，并再次将他限制在“整理旧籍”的范围。

林逸听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与“恍然”，拱手道：“原来如此，是下官考虑不周，险些僭越。多谢钱主事提点。” 态度恭顺，毫无异议。

钱主事见他如此“识相”，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拒绝，在他的预料之中。但郑少监的反应速度之快、态度之坚决，恰恰说明他做贼心虚，生怕“寒铁石”与“黑冰石”的关联被揭开。而且，钱主事特意强调“陛下首肯”，更像是在用皇权压人，掩饰内心的不安。

“第一步，敲山震虎，已成。”林逸心中默道。他这份条陈，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未必能掀起巨浪，但足以让潜伏的鱼儿不安游动。

接下来几天，林逸果然“安分”地待在档房，甚至比之前更沉迷于故纸堆。但他阅读的重点，已悄然从矿冶奇物，转向了将作监内部的人员构成、历年重大工程物料采购记录、以及与北疆、闫家有关的、哪怕最微小的往来痕迹。他在寻找郑少监权力网络中的其他节点，以及可能的漏洞。

同时，他也在等待柳乘风那边的进一步消息。那张桑皮纸传递的信息太简略，他需要更多关于黑水峪矿场“地火”喷发的细节，以及郑少监管家收受巨款的具体证据。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三天后，将作监内部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负责甲字库日常维护的一名年轻宦官，在搬运一批新到的普通铁料时，“不慎”扭伤了腰，需要休养数日。这种底层杂役的伤病，本不会引起任何关注。但林逸注意到，顶替这名宦官临时负责甲字库外围洒扫和夜间值守的，是一个面生的、身材干瘦的老宦官，眼神浑浊，行动迟缓，看起来比原先那位更不起眼。

然而，林逸却在一次“偶然”路过门房时，听到张公公与另一位老宦官低声抱怨：“……王老头也是，偏这时候病了。顶替的老吴头，手脚慢不说，耳朵还背，夜里值守怕是打雷都听不见。好在甲字库里都是些石头铁块，倒也不怕偷……”

夜里值守，耳背的老宦官……林逸心中一动。甲字库的“寒铁石”需要严格防潮，夜间值守虽主要是防火防盗，但也需留意异常。安排一个耳背的老宦官，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方便某些事情在夜间进行？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这个细节记下。当晚，他借口查阅一份需要核对年份的旧档，在档房待到很晚，直到月上中天。值夜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后，整座“珍异司”院落陷入一片死寂。林逸吹熄了档房的灯，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坐在黑暗中，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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