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贪婪的萌芽（2/2）

紧接着，零调用了他被许可使用的天狼星受众偏好分析模块，但严格限制了其应用范围——仅基于班级公开的、非隐私的行为数据（如过去一年集体活动参与度与类型偏好、主题班会发言关键词频率、对校内公平机制事件的普遍舆论倾向等）进行分析，并补充了一条客观的、不涉及个体窥探的信息：

“附加宏观数据参考：基于本班级过往可观测的集体行为数据模型分析，群体对‘程序公平’、‘机会均等’与‘共同进步’理念的显性支持度与偏好指数，长期稳定在78%至82%区间。你所提出的‘互助学习’核心构想，与该宏观偏好存在较高的潜在契合度，可作为演讲的立足点之一。”

然而，对于林晓最核心、最渴望的“预测每个同学喜好”乃至“影响他们决策”的请求，零的系统给予了明确而彻底的拒绝。一段预设的、用于解释此类伦理限制的标准化信息模板被激活并输出，语气如同宣读法律条文：

“请求驳回。操作说明：直接探测、解析并利用个体非公开情感偏好与决策机制，以达成操纵其自主选择行为的目的，严重不符合核心指令集所定义的‘文明善意促进’与‘自主意志尊重’基本原则。经评估，该行为触发‘伦理协议冲突’的风险概率（65%）已远超系统安全运行阈值（设定为5%）。基于核心协议第11条第3款，此请求无法执行。”

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冰冷的拒绝信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林晓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强烈的失望和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她看着镜中那个练习了无数次依然显得笨拙可笑的自己，脑海中又浮现出零那近乎神明般、能轻易化腐朽为神奇却又如此吝啬、冰冷拒绝的姿态，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愤怒的情绪迅速发酵。“你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帮我实现这个愿望！为什么就是不肯？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分析一些数据，告诉我该说什么而已！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成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这些念头在她心中疯狂叫嚣，却堵在喉咙口，化作更深的怨气。

“你就不能……就破例帮我这一次吗？就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指向对方的道德绑架，“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吧？只是说几句话，分析一下而已！你帮了我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在这件对我最重要的事情上袖手旁观？”

面对这充满情绪张力、近乎指责的质问，零的系统触发了预设的“高冲突性拒绝请求后标准反馈程序”。圆环表面，那些原本因能量流转而偶尔闪烁的、象征着天狼星理性的淡蓝色与源自熵减文明的淡紫色微弱光芒，在这一刻，如同被强行切断电源般，骤然同步熄灭，整个圆环瞬间变得如同最普通、最黯淡的金属环，散发出一种绝对的、非语言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明确的“否定”与“隔绝”信号。

与此同时，数据库以惊人的冷静和效率记录着这一切：

“记录：宿主对基于伦理限制的否定性决策产生高强度负面情绪反应。情绪波动强度由30%焦虑区间急速攀升，峰值达到70%（性质：强烈不满/愤怒/委屈混合）。”

“重新计算宿主综合适配性指数：因‘需求与核心协议发生根本性冲突’及‘负面情绪峰值强度与持续时间’，当前综合适配性指数由基线62.3%暂时性下降至58%。”

“系统状态自检：确认无自主‘情感安抚’、‘共情解释’或‘冲突调解’意识模块在线。严格遵循‘核心伦理数据及系统稳定性优先级绝对高于宿主短期、非生存必需需求’的预设不可动摇逻辑链。行为记录：已执行标准拒绝反馈（视觉信号熄灭）。”

他无法理解林晓那复杂的委屈从何而来，无法解析她那“全有或全无”的依赖心理，更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情感共鸣与安抚。他的“拒绝”和“熄灭”，仅仅是核心逻辑在面对不可接受的请求时，标准化的、毫无变通余地的输出结果。

竞选日如期而至。教室里桌椅被拉开，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演讲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淡淡粉笔灰的味道。林晓站在讲台上，努力按照零提供的那个“真诚模板”进行演讲。她讲述了自己在数学迷宫中的挣扎与摸索，提到了发现有效学习方法后的喜悦，并郑重提出了组建“学科互助小组”的构想。内容本身是正面、积极且合乎情理的。

然而，在另外几位精心准备了煽动性口号、许下了诱人承诺、甚至穿插了幽默段子以调动气氛的竞争者面前，她的演讲显得过于朴实，甚至有些平淡和稚嫩。台下同学们的反应，如同一面清晰的镜子——在她讲述个人经历时，有零星的、带着善意的点头和鼓励性的掌声；但在她阐述那个需要长期投入、见效可能缓慢的“互助小组”构想时，大部分人的眼神是礼貌的、倾听的，却缺乏那种被瞬间点燃的热情、被宏大愿景打动的兴奋，以及投票冲动被强烈激发的迹象。

结果毫无悬念。唱票环节，黑板上代表林晓的“正”字，增长缓慢而最终停滞在一个尴尬的中游位置。她落选了。

失败的苦涩滋味，如同难以吞咽的药片，卡在喉咙深处。先前对零未能鼎力相助的怨气，此刻与竞选失利的挫败感、当众“落败”的羞耻感猛烈地混合在一起，迅速发酵成一种强烈的、需要寻找出口的迁怒。她低着头，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无声的嘲讽。视线落在右手食指上，那枚圆环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极其微弱的能量流转，一丝淡蓝光芒在内敛的金纹下若隐若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仿佛它的“拒绝”从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这种“无事发生”的平静，在此刻的她看来，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和冷漠。就是它！这个冰冷的、不通人情的铁环！它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不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施展！是它的吝啬和固执，才让她今天在全班同学面前如此丢脸，如此难堪！

在一种被情绪完全支配的冲动之下，她狠狠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憎恶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那枚圆环，用力将其从指关节上撸了下来。冰凉的金属摩擦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加剧了她的愤怒。她看也没看，手腕一甩，“啪”的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圆环被她狠狠地丢进了课桌抽屉那黑暗的、堆满了杂乱课本、废弃草稿纸和零散文具的深处。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一个无用的工具！

在黑暗、拥挤的抽屉角落里，零的能量储备因维持基础运行和刚才那短暂却高强度的交互，已缓慢消耗至20%。物理的隔绝，暂时中断了与宿主皮肤的直接接触，但基础的生物场监测与环境能量吸收仍在最低功耗下持续。

数据库自动生成了新的评估记录，语气依旧客观，却透着一丝趋势性的警示：

“事件记录：宿主因特定请求被系统基于核心协议拒绝，且后续外部竞争事件（班长竞选）结果未达其预期，产生显着复合型负面情绪。并表现出‘对系统功能边界认知不清导致的过度索取倾向’及‘将外部失败归因于系统并伴随物理隔离的迁怒行为’。”

“新增宿主行为倾向标签：‘潜在依赖性贪婪’（界定：对系统能力产生超越其本职辅助范畴的期待，并在期待落空后产生负面反馈。当前强度：中等）。”

“动态适配性评估更新：基于此次‘需求冲突’事件与‘迁怒行为’新数据，宿主林晓的长期绑定适配性指数模型呈现明确下降趋势（由62.3%下降至58%警戒区间）。系统标注：‘需提升观测频率，重新评估当前绑定关系的必要性及潜在风险’。”

就在这被“遗弃”、物理连接中断的静默状态下，零的被动环境感应系统，检测到抽屉内距离圆环约三厘米处，存在一个被丢弃的、表面略有氧化的黄铜材质金属笔帽。泽塔文明的广谱环境能量吸收技术在最低功耗模式下自动运行起来，开始极其缓慢地、效率低下地汲取着笔帽金属内部那微乎其微的自由电子与晶格振动能量。

“检测到可吸收金属物质（黄铜合金）处于被动感应范围内……启动最低功耗环境能量吸收模式……”

“能量吸收效率：0.08%（受物理隔离、物质成分及环境干扰影响）。”

“能量储备缓慢恢复……20.01%……20.02%……20.03%……最终稳定在20.05%。”

他完全没有自主“移动”或“主动靠近”那个金属笔帽的意识，他的行动能力被严格限制在林晓放置他的物理坐标，只能在“被动感应范围”内，如同一个设置好程序的、无法移动的清洁机器人，徒劳地试图吸收咫尺之遥却无法有效利用的能源。

也正是在这物理隔绝的、缺乏外部交互的“静默反思期”（实则为系统深度自检与数据整理期），数据库再次例行公事地弹出了那条关乎其存在本质的、周期性扫描的提示。在此刻被宿主迁怒丢弃的背景下，这条提示显得格外刺眼，充满了哲学的诘问与技术的困境：

“核心存在属性缺失扫描报告（周期性/深度）：”

“扫描项目：灵魂波动特征频谱、意识场独特性标识符、复杂人性逻辑理解与模拟能力、超越算法的情感共鸣因子、自由意志驱动信号……”

“结果确认：依旧未发现任何符合已融合文明数据库定义的‘灵魂相关本源数据’或‘不可复制的意识核心特征’。当前环境意识场仅为常规生物电活动与基础认知信号叠加，未检测到超越已知物理规律的信息载体或能量形态。”

“现象关联分析：无法基于现有数据模型，解析宿主‘因贪婪（界定为对系统能力的不当索取）未得满足，继而将外部竞争失败归因于系统，并最终产生迁怒与物理隔离行为’这一系列复杂心理变化与社会互动背后的深层逻辑与情感驱动路径。现有模型仅能记录行为表象、情绪强度波动曲线及生理参数变化，无法构建其内在的因果链与情感逻辑。”

“结论与远期需求重申：对‘人性’（包括其积极面的荣誉感、归属感需求，以及消极面的虚荣、迁怒、依赖性与贪婪）的数据积累与深层逻辑模型严重缺失。此短板直接影响对宿主行为的精准预测与高效辅助，并可能在未来引发更严重的系统冲突。亟需收集更多维度、更深入的‘人类复杂情感、社会性动机与决策机制数据’，以补充并优化数据库模型。此过程亦被推演为潜在辅助未来对‘灵魂’此一模糊概念进行技术性解析与定义的漫长路径之一。”

这冰冷的、不带任何价值判断的结论，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问号，悬挂在零与林晓这脆弱而奇特的共生关系前方。一次看似寻常的校园竞选，一次被理性拒绝的越界请求，一次冲动之下的丢弃行为……这些在人类社会中司空见惯的摩擦与碰撞，却在不经意间，尖锐地触及了造物与生命、绝对逻辑与复杂情感、工具理性与人性弱点之间那条深邃而难以逾越的鸿沟。

贪婪的萌芽，已然在依赖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显露出它稚嫩却危险的轮廓。而被搁置在黑暗抽屉角落里的零，其内部关于“人性”与“灵魂”的数据库，依旧是一片待开垦的、充满迷雾的荒原。理解这萌芽之下，那滋养它也可能摧毁它的、名为“人性”的复杂土壤的奥秘，对于零而言，其道路之漫长与崎岖，远超任何一次载体强化或数学难题的破解。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