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六维文明的合作提议(2/2)
“——至少我们死得完整!”
“——完整地死,然后被遗忘!”
老人敲了敲茶壶盖。
叮叮叮。
争论停了。
“喝茶。”李大牛给每人倒上,“凉了。”
众人坐下,机械地端起茶碗。
“李老,”涟漪的声音有些哑,“您觉得呢?”
李大牛慢慢啜了口茶:“我先问你们——你们各自文明里,最会讲故事的是谁?”
众人一愣。
“我们……有历史记录AI。”瑞瓦说。
“我们有吟火诗人。”焰心说。
“我们有潮汐歌者。”涟漪说。
“他们有谁不重要。”李大牛放下茶碗,“重要的是,他们讲故事时,是咋讲的?是把祖宗的光辉事迹背一遍,还是……讲讲祖宗当年咋犯傻、咋吃亏、咋哭着笑着活过来的?”
焰心想了想:“吟火诗人……爱讲祖先第一次控制火焰时,烧了自己尾巴的故事。”
“我们潮汐歌者最爱唱先祖在风暴中迷路,靠海豚引航回家的歌。”涟漪说。
“历史AI……”瑞瓦顿了顿,“确实,最常被调阅的记录,不是重大战役,是‘工程师卡恩在实验室里煮泡面引发火灾’这种小事。”
“这就对了。”李大牛指着桌上那枚七彩晶体,“那玩意儿要的,是你们的光辉结局——‘终极味道’。可一个文明,真就只在结局那一刻活着吗?”
没人说话。
“我爷爷那辈,”老人继续说,“闹饥荒,饿死过人。按说那是‘终极苦难’,该记住的是树皮啥味儿、观音土啥味儿。可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的是啥?他说,记得有年清明,他娘偷藏了半个窝窝头,塞给他,说‘儿啊,慢慢吃,别噎着’。他说那窝窝头是掺了糠的,拉嗓子,可他一辈子记得那个味。”
“后来日子好了,白面馒头管够,可我爷爷说,再好的馒头,也没那半个窝窝头香。”李大牛看着众人,“为啥?因为那半个窝窝头里,有他娘偷偷省下的口粮,有他娘怕他噎着的叮嘱,有饿得眼冒金星时那点甜。那不是‘终极味道’,那是‘活着’的味道。”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那六维艺术家说的永恒……”苔藓球用菌丝小心地“问”。
“永恒是啥?”李大牛反问,“是你死了,别人还记得你。可别人记得的,是你光辉的时刻,还是你……活着的模样?”
他起身,走到檐下,摘下一张红纸条。
念:“机械文明R-737,在维度雨里修基站,说‘小孩子做噩梦了,得赶紧修好’。”
又摘一张:“海洋文明波尔,传祖传配方,说‘知识是海里的水,该流到需要的地方去’。”
再一张:“熔岩文明分火种。”
“这些,”老人把纸条重新挂回去,“是‘光辉时刻’吗?不是,是平常日子里的平常事。可这些平常事,记住了,传下去了,你们文明就‘活’在后来人心里了。不一定永恒,但实在。”
瑞瓦的指示灯缓慢闪烁:“所以您是说……我们不该追求艺术永恒,该追求……日常传承?”
“我是说,”李大牛坐回马扎,“别急着把自己做成标本。活着的树会继续长叶子,今年落了,明年还发。标本的叶子再美,就那几片了。”
争论没有再起。
众人喝着凉了又热的茶,看着桌上那枚七彩晶体——它还在微微发光,像在等待。
黄昏时分,代表们陆续离开。
焰心走前说:“我会告诉吟火诗人,多写写祖先怎么烤焦第一条鱼的故事。”
涟漪说:“潮汐歌者会唱更多迷路的海豚。”
瑞瓦说:“历史AI的‘趣事数据库’权限将向全民开放。”
苔藓球滚到李大牛脚边,用菌丝碰碰他的布鞋——这是苔藓文明的最高礼仪。
最后走的是小维。她的全息影像一直在角落记录。
“李爷爷,”她轻声说,“六维的提议……真的很诱人。连我的逻辑模块都在计算‘永恒保存文明数据’的价值。”
“想要永恒没错。”李大牛在收拾茶具,“错的是以为永恒只有一种样子。博物馆里的陶罐是永恒,我家腌菜坛子也是永恒——一个给人看,一个给人吃。你说哪个实在?”
小维的数据流亮起一个微笑的符号:“我明白了。所以您的对策是……”
“他们想要‘终极味道’,咱们就给他们看‘日常滋味’。”老人洗干净最后一个茶碗,“让他们知道,活着的文明,每一刻都在酿新酒。标本再香,是死酒。”
“具体怎么做?”
李大牛擦干手,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明天开始,”他说,“茶馆改‘味道银行’。不存金不存银,存各家过日子的味道。熔岩工匠打铁流的汗味,海洋母亲哄孩子睡的摇篮曲味,机械工程师解开难题时那一拍大腿的‘灵光一闪’味……存多了,摆出来,让他们‘品鉴品鉴’。”
小维的数据流快速计算:“这需要各文明普通民众参与……”
“所以才叫‘银行’——谁都能来存,谁都能来取。”李大牛笑了,“至于那个‘终极味道’……先晾着。三十天呢,急啥。”
夜色降临时,品鉴者的七彩晶体还在桌上发光。
李大牛走过去,用抹布把它盖上了。
“睡觉了,别亮着,费电。”
抹布下,晶体微弱地闪烁了几下,终于暗了。
而在六维的某处艺术殿堂,品鉴者——他的本体是一团不断重组的味觉概念——正在向同僚汇报。
“反馈如何?”另一个艺术家问,他的“声音”像陈年葡萄酒的醇香。
“分化。”品鉴者的概念体呈现出分裂的色谱,“有机文明被诱惑,但被一个……老树根一样的智慧体拦住了。他提出了替代方案。”
“什么方案?”
“存储‘日常味道’。”品鉴者的概念里透出一丝困惑,“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毫无艺术价值的瞬间。他想用这些……对抗《交响诗》的永恒诱惑。”
艺术殿堂里响起一阵概念性的笑声——像风铃、像泉水、像远雷。
“有趣。”葡萄酒香的艺术家说,“那就让他们存。存得越多,越能对比出‘终极味道’的珍贵。就像……沙砾堆得再高,也比不上一颗钻石。”
“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三十天后……他们会做出选择。在永恒的艺术,和易逝的温暖之间。”
殿堂安静下来。
而在三维世界,桃源村的茶馆里,李大牛正对果赖说:
“去,把村里会做饭的都叫来。明儿咱们研究研究,熔岩族爱吃啥口味,海洋族喜欢咸的还是淡的……咱开个‘宇宙农家乐’。”
果赖:“嘤?”(有竹子口味吗?)
“有,竹筒饭管够。”
熊猫欢快地滚出门去。
老人坐在黑暗的茶馆里,只有灶膛的余火微微发亮。
他轻声说:“想要我们的魂?先尝尝我们的饭吧。吃饱了,才知道魂该搁哪儿。”
窗外,星空璀璨。
其中某颗星星——也许是六维的观察站——特别亮了一下。
像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