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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硬币山与棉袄遗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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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社保局回来的午后,老巷口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张小莫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搭,绣了一半的月季挂件从包里滑出来,绯红丝线缠在竹绷上,沾了些许路上的尘土。念念正蹲在桌角翻找旧文件,笔记本电脑摊开着,屏幕上是“猫爪”发来的消息,说在尝试恢复她2019年的工作邮箱备份,希望能找到劳动合同扫描件。

“妈,直播平台的月度明细发过来了,我打出来了。”念念起身把一叠打印纸递过去,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近一个月的直播收入:荠菜馄饨专场打赏+销售额2308元,助农卖橘专场仅176元,健康码教学公益场无带货收入,打赏捐给基金后结余23元……最扎眼的是两行加粗数字:荠菜馄饨单日最高净赚230元,卖橘那天守了四个小时,笨拙地剥橘、讲解,最后扣除平台抽成和运费,仅得17元。

张小莫把明细铺满餐桌,指尖抚过那串悬殊的数字,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荠菜馄饨是她熟稔的家常,系着母亲的蓝布围裙,讲着旧时光的故事,自然能留住观众;可卖橘是陌生领域,她不懂线上引流话术,不会摆拍造势,甚至连剥橘都显得笨拙,四个小时的口干舌燥,换来的收入连一碗热汤面都不够。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护手霜与绣线的痕迹,这双手能绣出细密的月季纹样,能包出规整的荠菜馄饨,却在陌生的带货领域,显得格外无力。

“卖橘那天真是委屈你了,”念念坐在对面,语气里满是愧疚,“我不该让你跟风做助农带货的,明明不是擅长的事。要是多开两场馄饨或者手作专场,收入能比现在多不少。”她伸手点开电脑里的直播数据,“你看,馄饨专场的复购率特别高,还有人定制绣着馄饨纹样的餐布,咱们不如专注做擅长的,慢慢攒补缴的钱。”

张小莫没说话,起身从衣柜顶上搬下一个铁皮储蓄罐。罐子是母亲生前用的,表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罐口缠着一圈细麻绳,是她后来加固的。她把储蓄罐倒扣在餐桌上,“哗啦啦”的声响打破了沉默,一枚枚硬币滚落出来,有一元的、五角的,还有几枚磨损严重的一角硬币,在餐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我想把这些硬币数一数,凑凑看能有多少。”她拿起一枚一元硬币,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国徽图案,硬币上还沾着些许绣线的绯红颜色,是平时缝补手作时不小心蹭上的。念念见状,赶紧找来一个纸碗,帮着把硬币分门别类:“妈,这些都是你平时攒的零钱吧?买绣线、布料找的零钱,你都舍不得花,全存起来了。”

母女俩蹲在餐桌前,一枚枚数着硬币,“一元、两元、五元……”清脆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回荡,却透着一股沉重。数到最后,纸碗里的硬币一共是867枚,折算下来刚好86.7元。张小莫把硬币倒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是母亲生前写的“买菜钱”三个字,她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抬头看向墙上的母亲遗像。

遗像是母亲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被精心装裱在木框里,午后的阳光落在相框上,给母亲鬓角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一朵手工绣的雏菊,笑容温和而坚定。相框旁边,挂着母亲生前穿的那件旧棉袄,藏青色的布料已经起球,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是母亲一针一线缝补的,冬天冷的时候,母亲总说“棉袄再破,裹紧了也能挡寒风”。

思绪忽然拉回二十年前,那时她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发工资,想给母亲买件新棉袄,却被母亲拒绝了。母亲把她拉到身边,指着身上的旧棉袄说:“别乱花钱,这棉袄还能穿。人这一辈子,就像过冬,得有件棉袄兜底。社保就是那件破棉袄,平时看着不起眼,甚至觉得累赘,可等老了、动不了了,哪怕再烂,也能给你挡挡风寒,再难也得留着,不能扔。”

那时她还不懂母亲的话,只觉得社保缴费是种负担,直到后来父亲重病、自己失业,才渐渐明白那份“兜底”的重要性。可如今,政策调整的刚性像一把冷水,浇在她坚守的信念上——要留着这件“破棉袄”,就得拿出近六万元的补缴款,这对靠手作、直播谋生的她来说,无疑是一座大山。

“妈,我找到你2019年的工资流水截图了!”念念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资发放记录清晰可见,“是‘猫爪’从你旧工作邮箱的草稿箱里找到的,他还在恢复劳动合同的扫描件,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张小莫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工资流水,2019年每个月的工资数额不算多,却一笔笔清晰可查。她记得那时公司人事说“按最低基数缴社保是为了帮你多拿点现金”,可现在看来,不过是资本克扣劳动者权益的借口。她想起社保局咨询台工作人员的话,只要能提供工资流水、社保缴费记录和劳动合同,就能申请仲裁,要求公司补缴差额。

可即便仲裁成功,公司补缴了差额,她自己仍要承担个人部分的补缴款,加上这几年按灵活就业身份缴纳的金额,依旧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低头看向餐桌上的硬币上,867枚硬币,86.7元,距离近六万元的补缴款,还差得太远。旁边的直播收入明细上,230元与17元的反差格外刺眼,像在提醒她,底层谋生有多艰难,每一分钱都要靠双手一点点挣。

“要不,我把工作室里那些定制手作提前上架,搞个预售?”念念试探着说,“之前有人订了十套月季纹样的床品,咱们可以跟客户商量,提前交付,先收一部分定金,缓解下资金压力。”张小莫点点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摸向墙上的旧棉袄,棉袄的补丁处,还能看到母亲细密的针脚,和她绣手作时的针脚如出一辙。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姐提着一摞绣好的手机套走进来,看到餐桌上的硬币山和收入明细,瞬间明白了什么,把手机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张姐,我刚才去银行取了点钱,一共五千块,你先拿着凑数。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她顿了顿,看向墙上的母亲遗像,“你妈说得对,社保就是过冬的棉袄,再难也得留着。我年轻时也想过退保,你妈劝我别退,说人老了,不能没有兜底的保障,现在想想,真是多亏了她。”

张小莫看着李姐递过来的钱,眼眶微微发热。李姐的退休金不多,还要供孙子读书,这五千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刚想拒绝,李姐却把钱塞进她手里:“别跟我客气,咱们一起守着工作室这么多年,早就跟一家人一样了。再说,等仲裁成功了,等手作销路好了,你再还我就是。”

她握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又看了看餐桌上的硬币山、直播收入明细,抬头望向母亲的遗像。阳光依旧温暖,给母亲的白发镀着金边,仿佛母亲就在眼前,温柔地看着她,重复着那句朴素的遗训。底层的生存智慧,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抗争,而是像母亲缝补棉袄那样,一针一线、一点一滴地积累,哪怕再难,也不放弃那点兜底的希望。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张小莫深吸一口气,把钱和硬币信封放在一起,“念念,你跟客户沟通定制手作预售的事,尽量争取多收点定金;李姐,麻烦你帮我整理下那些绣好的挂件,咱们晚上开个专场直播,主打低价走量,先攒点钱。仲裁的材料,等‘猫爪’找到劳动合同,咱们就尽快提交。”

她拿起一枚硬币,放在母亲遗像前的小桌上,硬币反射着阳光,与遗像上母亲的笑容相映。政策的刚性或许冰冷,补缴的压力或许沉重,但母亲的遗训、身边人的扶持、还有自己一双手绣出来的点滴希望,都是对抗困境的力量。那座小小的硬币山,不是微不足道的零钱,而是底层人坚守的底气,是“破棉袄”背后,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存智慧。

念念点点头,立刻开始联系客户,电脑屏幕上的聊天框快速滚动,透着一股忙碌的生机。李姐则坐在餐桌前,把绣好的挂件一个个摆好,每一个都绣着精致的雏菊或月季纹样,是她们一针一线的心血。张小莫走到墙边,轻轻抚摸着母亲的旧棉袄,补丁处的针脚粗糙却扎实,像母亲的话语,像底层人对抗命运的倔强。

“妈,你放心,我不会扔了那件‘棉袄’的。”她轻声说着,指尖沾着棉袄上的旧棉絮,转身走向餐桌,拿起一枚绣针,继续绣那个未完成的月季挂件。绯红的丝线在阳光下穿梭,与餐桌上的硬币、收入明细、仲裁材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底层人在政策刚性下,以坚韧与温情谋生的画卷。

傍晚时分,“猫爪”发来消息,说劳动合同扫描件已经恢复成功,还帮她整理了一份社保缴费差额测算表,按2019年的工资基数计算,公司需补缴近一万二千元。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张小莫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虽然仍有不小的缺口,但至少,前路有了清晰的方向。

她把测算表打印出来,和工资流水、社保记录放在一起,整理成厚厚的一叠仲裁材料。餐桌上的硬币钱已经被收好,86.7元虽然微薄,却被她小心地放进钱包里,作为开启这场“棉袄保卫战”的象征。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老巷口的烟火气渐渐浓郁,张叔的早点铺开始准备晚餐,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温暖而踏实。

张小莫系上母亲的蓝布围裙,走到厨房准备晚餐,锅里的水渐渐烧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温暖了整个心房。她知道,补缴之路依旧漫长,仲裁或许会遇到阻碍,直播谋生或许依旧艰难,但母亲的遗训、身边人的陪伴、还有自己一双手的力量,会帮她一点点缝补好生活的裂痕,守住那件属于自己的“过冬棉袄”。底层的生存智慧,从来都能在冰冷的刚性规则下,开出坚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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