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钢筋囚笼(2/2)
回到外企公司时,同事们正在茶水间聊天。莉莉端着咖啡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小莫,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刚才去看房子,有点烦。” 张小莫勉强笑了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看房子?你要买房啦?” 莉莉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看的哪的?多少钱一平?”
“内环的,8000 一平,首付要 24 万。” 张小莫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丢人的事。
莉莉的表情瞬间变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天,24 万?你疯了吧?咱们月薪才 3000,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啊!我劝你还是别想了,女孩子家没必要这么拼,找个有钱的男朋友比什么都强。我男朋友上周刚给我买了个名牌包,花了两万多呢!”
张小莫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回到工位上。办公桌上的绿萝蔫蔫的,叶子上沾着灰尘,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工作邮件提醒她,下午要开项目会议,晚上还要加班改方案。她看着屏幕上的 “项目进度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生活抽打着不停旋转,却始终逃不出既定的轨道。
放学时,李叔在公司楼下等她。老头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筐里装着捆新鲜的芹菜,泥点溅到了车把上的半导体。“小莫,我战友说那内部价确实能拿到,但得全款付,不能贷款。” 他往张小莫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你爸那病不能等,实在不行…… 我把我那养老房卖了,能凑个十几万,剩下的再跟亲戚借借,应该差不多。”
红薯的甜香钻进鼻腔,烫得她眼眶发酸。张小莫想起小时候,李叔总把她架在脖子上,去纺织厂的托儿所接她放学,军绿色的工装裤口袋里总藏着水果糖。有次她把糖纸扔进染缸,蓝盈盈的水漫出来,在地上洇出朵巨大的花,像极了现在房产广告单上的户型图。她咬了口红薯,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却苦得发涩:“李叔,谢谢您,可您的房子不能卖,那是您的养老钱。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房子就先不买了,先给我爸治病。”
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煤炉前发呆。透析用的针头还没拔,透明的管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银色的蛇。“小莫,别惦记买房了。” 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溅在蓝布裤腿上,留下个小黑点,“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别为了我,把你自己的日子毁了。” 床头柜上摆着张筒子楼的照片,是拆迁前拍的,照片里的父亲正举着易拉罐做的电视天线,母亲在旁边翻煎饼,年轻的她坐在煤炉边背单词,画面里的阳光金灿灿的,像场遥不可及的梦。
母亲的缝纫机已经不在了,原本放缝纫机的地方空了一块,墙壁上还留着淡淡的印痕。林慧把刚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蓝布衬衫在风里轻轻摇晃:“李叔刚才来过,说要卖房子帮咱们凑首付,我没同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爸说得对,房子可以以后再买,你爸的病不能等。我明天就去服装厂找份活,虽然累点,但能挣点钱,帮你减轻点负担。”
张小莫突然抓起计算器,在饭桌上噼啪乱摁。15 万(李叔的养老房)加 5 万(母亲的养老保险)加 1 万(自己的积蓄)等于 21 万,离 22.8 万还差 1.8 万。她想起公司的年终奖大概有 1 万,辅导机构的兼职能挣 5000,再跟莉莉借 3000,应该就能凑够了。可她又想起莉莉说的 “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想靠别人,只想靠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给父母一个安稳的家。
“还差 1.8 万。” 她把计算器推到父母面前,液晶屏的光映着三个人的脸,像张褪色的老照片。父亲突然站起来,往墙角的木箱走去,从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是他这些年得的奖状 —— 码头的 “先进工作者”,社区的 “模范丈夫”,还有她小时候得的 “三好学生” 奖状。
“这个能换点钱不?” 父亲拿起最上面的 “先进工作者” 奖状,红色的绒面已经发灰,边角也卷了起来。张小莫的眼泪突然掉在计算器上,砸在 “” 的数字上,晕开片模糊的水渍。她想起自己教学生们背的 “persistence(坚持)”,想起 2004 年在医院背的 “kidney(肾脏)”,想起所有支撑她走下来的信念,原来在现实面前,这么不堪一击。
深夜的煤炉还在燃烧,火苗映着墙上的旧照片,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小莫把房产广告单铺在饭桌上,用红笔在 “22.8 万” 旁边写了行字:“1.8 万 = 年终奖 1 万 + 兼职 5000 + 借款 3000”。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细长的影,像道未愈的伤口。她突然明白,这道首付的数学题,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就像生活从来不会按公式出牌,可就算再难,她也不能放弃,因为她是父母的希望,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第二天早上,张小莫把广告单折好放进帆布包,又把父亲的奖状小心地放回铁皮盒里。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蓝布衬衫,戴上那只褪色的塑料手环,深吸一口气走出家门。虽然首付的难题还没解决,父亲的病还需要花钱,可她知道,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就像煤炉里的火苗,就算被风吹得摇晃,也依然在燃烧,照亮着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