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值得(1/2)
越颐宁愣了愣。
“你问我值不值得......”一双纤长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盖住了半块眸子,她慢吞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考虑过。”
很多事一旦考虑值不值得, 就会犹疑不决, 因为人世间大多事到最后都是不值得。
她从不去考虑值不值得, 是因为有些事无论?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彻反倒平添忧愁。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为他解惑, 越颐宁垂眼看他的侧脸,那对好看的青色眉毛依旧紧紧皱着, 像是伤神不已?, 却不知为何。
夜深了,洞外?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 水浸着淡淡月光, 连同一整个秋夜都朦胧不清。
越颐宁以为谢清玉是因她受了伤, 才会郁容不展。她有意开解他,想让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于怀,于是轻笑着说道:“折腾了这?一遭, 我反倒没什么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给她喂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兴许今夜就能醒来。”
“你困了的话, 便先睡吧。”
“我不困。”谢清玉轻轻摇头?,垂到腰间的黑发摩擦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他低低问道,“小姐怎么会想到喂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过霉米煮的赈灾粮粥。”不知越颐宁想到了什么,竟是笑了出来,“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荒年?间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肠子就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救了我。”她说,“那时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儿相互之间都眼熟,有些会抱团取暖,成?群结队地行动。他那时很厉害,我就跟着他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他们反倒在荒年?灾岁时过得更好。只因官府会赈济灾民?,他们可以混在队伍里领吃食,不用?去偷去抢,去泔水桶翻冷掉馊掉的残渣剩饭。
“他比我大两岁,懂得也多,听我说我喝了赈灾粮粥,叫我赶紧抠喉咙吐出来,又给我找来了炭粉,叫我混着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颐宁第一次自己抠自己的喉咙,手劲一不小心用?过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喝进去的粥都吐了个干净,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时的大胜就用?这?只手给她拍背顺气,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条,蜈蚣似的横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也不小,拍的她整个人直震晃,却又真的把气捋顺了。
大胜给她拍背的空余,还?不忘记骂她:“见你鬼精鬼精那样,还?以为你都知道呢,合着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赈灾粮!”
年?幼的越颐宁饿了两天?,又把刚吃进肚子里的米都吐了,这?会儿已?经快虚脱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为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是在四岁那年?。此?前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家,有过疼爱她的父母,虽不富裕,却吃饱穿暖,被呵护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稳,外?有匈奴,内有乱敌,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毫无意外?地战死沙场,乱贼攻入城内,徒留她和母亲面对战火。
她家的屋子被抢掠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母亲带着她逃往城外?,可战乱年?间流离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种危险。
她们只能走?小道,走?树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见。越颐宁伏在母亲的背上,蹚过河流翻过山丘,最黑的夜里也觉得心安。
邻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亲带着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镇里安下身来,每日做些织工活,养活她们二人。
母女?俩扎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个严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天?地浑白,如一匹新浆的粗麻布,城门守卒都封了吊桥,护城河冻成?了青灰色石带,母女?俩的茅棚外?结满冰壳,像是挂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几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亲还?是每天?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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