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赤子之心（2/2）

阿黎像是捧着什么举世无双的绝世珍宝，眼睛亮得如同最好的黑曜石，献宝似的跑到陆云朵面前，努力踮起脚尖，小手高高举起，试图将那片散发着微弱佛性气息的叶子递到陆云朵眼前：“姐姐！快！把这个贴在痛痛的地方！爷爷说很管用的！贴上就不痛了！”

看着递到眼前的那片小小的、残破的、却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祥和气息的叶子，再看看阿黎那双盛满了纯粹关心、热切期待和一点点因为能帮上忙而诞生的小小骄傲的璀璨眼眸，陆云朵那颗冰冷死寂了太久太久、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物跳动的心湖深处，那一点被落尘以生命和佛法点燃、被父亲临终残魂唤醒、被母亲虚幻而温暖的身影抚慰过的微光，似乎终于寻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来自人间最真实、最纯净的暖意。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布满暗红纹路、曾经只用来执剑、杀戮与毁灭的手。动作迟滞而笨拙，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锈蚀中发出呻吟，抗拒着这陌生而遥远的指令。

她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生疏，然后，犹豫着，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轻轻地、轻轻地……拂过了阿黎那沾着沙土和汗渍、却洋溢着蓬勃生命力与温暖的小脸蛋，替她擦去了脸颊上最大的一块泥污。

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如同寒冬深潭里浸泡千年的坚冰，与阿黎温热细腻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动作笨拙而生硬，甚至带着一种久未与人接触、几乎忘记如何表达善意的疏离与忐忑。

但那指尖试图传递的，似乎不再是幽冥的死亡与冰冷气息，而是一丝……努力想要表达的、微弱的、属于“人”的、笨拙的温度。

阿黎显然愣住了，大眼睛困惑地眨了眨，长而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动。脸上那冰凉的触感陌生而奇异，但她从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略显僵硬的动作里，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恶意。

随即，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重新绽放出一个比戈壁清晨第一缕突破地平线的阳光还要灿烂、还要纯净无邪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一下子驱散了周遭废墟的阴霾和晨间最后的寒意，让这片死寂之地仿佛也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姐姐，你的手……好凉呀。”她小声说，声音软糯，带着孩子气的直白。但她非但没有躲开，反而下意识地、依赖般地把自己温暖柔软的小脸在那冰凉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努力表达亲昵与信任的流浪小猫，“但是……阿黎不怕！”

陆云朵的手指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突然间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指尖已经被最炽热的火焰灼烧到了极致。她像触电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来，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似乎这样就能抵御那股灼热的刺痛感。

然而，那股寒意却依然如影随形，那是幽冥之力带来的彻骨寒冷，它浸透了她的指尖，让她的手指变得冰冷而僵硬。但就在这冰冷之中，阿黎的笑容却如同一束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她的身上。那笑容中的阳光和他轻轻蹭动的温暖，仿佛真的灼伤了她的指尖，留下了一种奇异而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意。

这种暖意顺着她的指尖迅速蔓延开来，如同一股涓涓细流，流淌过她的手臂，然后直直地冲向她的心脏。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猛地紧缩了一下，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这股酸涩如此汹涌，以至于她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了一般，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泪水在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而那酸涩的感觉，也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但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酸涩之下，似乎有一丝微弱却无法忽略的暖流在暗暗涌动。这丝暖流虽然微弱，却如同寒冬里的一丝春风，顽强地挣扎着，试图冲破那厚重坚硬的冰层。它渴望着，渴望去触碰那不可思议的温暖，那是阿黎的笑容所带来的温暖，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名为“爱”的温暖。

爱……原来，真的可以是这样的吗？

不掺杂任何欲望索求，不掺杂丝毫恐惧敬畏，不掺杂利益算计与权衡……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它纯粹得如同冬日里的初雪，洁白无瑕，没有丝毫杂质。这种喜欢，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是单纯地因为对方本身而产生。

而那最笨拙、最直白的关心，就像一个孩子，用他那稚嫩的方式去表达对他人的关怀。虽然可能显得有些粗糙，但却充满了真诚和善意。

这样的情感，来自戈壁最纯真的灵魂，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它如同一场悄然而至的甘霖，细密而温柔。尽管这甘霖很微弱，但却精准地滴落在她内心最干涸龟裂的角落，滋润着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

然而，这甘霖或许无法立刻驱散那积累了五年、厚重如山的幽冥阴霾与血海深仇。这些负面情绪如同乌云一般笼罩着她的内心，久久不散。但这丝毫不影响那来自戈壁的善意所带来的温暖，它如同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的心上。

这缕善意，为她心海中那盏在无尽深渊里摇曳欲灭、几近油尽灯枯的佛灯，添上了一缕来自人间烟火气的、最温暖、最珍贵的灯油。那佛灯的光芒，原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似乎稳定了一些，微微亮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片畸形的、脆弱的、仿佛偷来的宁静与暖意悄然滋生，试图对抗整个世界的冰冷之时，命运的齿轮却无情地转动着，带来了更多的挑战和考验——

戈壁的边缘，数道裹挟着凌厉杀意与毫不掩饰的贪婪气息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间薄雾，卷起滚滚烟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饥饿秃鹫，精准地朝着这片死寂的废墟疾驰而来！

首当其冲的，正是面色冷峻如寒铁、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与残忍寒光的冷千秋！他身后的影卫们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魅，悄无声息却又速度极快，身形与干燥的风沙融为一体，只有那凝聚的杀气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无形的危机，如同骤然压城的漆黑浓云，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瞬间逼近！

陆云朵猛地抬起头，眼中残存的那一丝微弱暖意与迷茫瞬间冻结、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冰寒刺骨与高度警惕。杀意本能地再次凝聚。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将那个还懵懂不知致命危险已然临近、依旧用纯净眼神望着她的小小身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的视线与来敌之间。

而阿黎，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气氛陡然的变化，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心脏乱跳的可怕感觉。

她小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住了，本能地感到害怕，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朝着陆云朵身后缩了缩，冰凉的小手悄悄地、紧紧地抓住了陆云朵那片破碎染血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