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彼岸花开(2/2)
然而,这种清醒却并没有给人带来一丝一毫的生机,反而让人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处正在崩溃的痛楚。这种痛楚并非来自于肉体的创伤,而是源自于灵魂深处那沉重的绝望。
在这片由死亡之花构成的、妖异绝伦的血色之海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用常理来形容的建筑。这座建筑并非由砖石土木所建,而是由无数根巨大、虬结、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漆黑藤蔓盘绕、扭曲、编织而成。
这些藤蔓粗壮得如同巨蟒一般,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如同鳞片般的黑色树皮,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扭曲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就像是干涸的血脉一样。这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透露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气息。
这些藤蔓以一种违背重力的姿态相互纠缠、支撑着,它们不断地向上攀升,形成了一个庞大、奇诡、充满压迫感的轮廓。远远望去,这座建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静静地矗立在血色之海中,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和恐惧。
而在这些藤蔓之上,同样缠绕、垂落着血红的彼岸花。这些彼岸花与普通的彼岸花不同,它们的花瓣呈现出一种鲜艳的血红色,花蕊则是诡异的黑色,仿佛是从地狱中绽放出来的花朵一般。有些彼岸花甚至直接从藤蔓的缝隙中生长出来,与藤蔓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景象。
远远望去,那座建筑宛如从这片妖异花海的深处自然生长出来一般,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巢穴,又好似一座由最古老的生命与最纯粹的死亡共同构筑而成的、用于献祭的宏伟祭坛。
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它投下了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一头狰狞的巨兽,笼罩着大片花海,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深处都本能战栗的邪异气息。
这里,就是近几个月来,在江湖最隐秘的角落流传的、让无数亡命徒趋之若鹜却又讳莫如深、谈之色变的新地标——云月阁。
陆沉站在远处,凝视着那座建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着。这种心跳并非源于激动或希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血液的恐惧,以及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预感成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死寂气息,那是他一路追寻而来的、源自暗红沙地的气息。而在这里,这股气息浓郁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云月阁都被这股死亡的气息所浸透。
并且,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而是与这片妖异花海、这座诡谲藤阁所散发出的气息完美地、彻底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三者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强大的场域——一种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死寂得让人窒息、充满诱惑却又饱含毁灭力量、仿佛能够直接侵蚀灵魂本质的场域!
站在谷口,他甚至还没有真正踏入这个场域,仅仅是远远地感受着这股气息,就已经让他手臂上原本就疼痛难忍的毒伤瞬间变得更加灼痛起来,仿佛那里面的毒素都在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想要侵蚀他的身体。
朵儿……她一定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如同活物一般的藤蔓巢穴深处!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他混乱不堪的意识,给他带来了短暂的、却又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拼命压制着毒素带来的眩晕和恶心,用尽全力拖着那如同灌满了铅一般沉重、又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穿刺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座藤蔓巢穴走去,踏入了这片燃烧的、流淌的、由彼岸花构成的死亡之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他知道,朵儿就在那里等着他,他不能放弃。
他的脚下仿佛踩着一片柔软而又诡异的地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触感。
那是花瓣,它们轻柔地拂过他的裤脚,带来一种滑腻的凉意,仿佛是被晨露滋润过的丝绸。然而,当他抬起脚时,却发现裤脚处留下了一道道淡淡的、如同新鲜血迹般的红痕,那是被花瓣压出的痕迹,鲜艳而刺眼。
每一步踩下去,他都能听到细微的“噗嗤”声,那是被践踏的花朵中渗出的细小汁液,它们沾染在他破旧的靴子上,形成了一朵朵不规则的暗红色花朵。浓郁的花香如同一层实质的浓雾,将他紧紧地包裹起来,无孔不入。那股甜腻的味道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腐朽的气息,就像是死亡与生命交织在一起的味道,令人感到既陶醉又恐惧。
这股花香仿佛具有一种强烈的催眠魔力,它试图软化他的意志,让他沉浸在永恒的安眠之中。然而,与此同时,它又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那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逼迫他保持一种扭曲的、痛苦的清醒。这种矛盾而诡异的感觉,就如同在甜蜜的毒酒中溺水一般,让他无法逃脱。
花海并非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在那茂密的花丛之下,隐藏着巨大的、如同荆棘般的花茎。这些花茎不时地绊住他的脚,让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艰难地爬起来,却发现每一次跌倒都仿佛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那一丝力气,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
血色花瓣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轻轻地覆盖在他的头发、肩膀和衣襟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猩红的纱衣。他的身影在这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宛如一个从血池中爬出的恶鬼,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他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将那浓郁的花香和冰冷的死气一同吸入肺腑。然而,这混合的气体却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和一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刺激着他的肺部,让他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他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震得他的身体都在颤抖,眼前更是一阵发黑,几乎要蜷缩在地。
尽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死死地锁定在那座越来越近的藤蔓巨构上。
云月阁与他之前所见过的任何建筑都截然不同,它没有明显的门户,没有台阶,甚至连常见的人类建筑的痕迹都难以寻觅。那些构成墙壁和支撑的粗壮藤蔓,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神秘的结构体。这些藤蔓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一般,随着微风的吹拂,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当他终于艰难地挣扎着靠近到不足十丈的距离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那些原本看似静止的藤蔓,突然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开始微微颤动起来。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响起,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某种未知生物在发出警告。
只见挡在他正前方的几根最为粗壮的漆黑藤蔓,如同沉睡的巨蟒缓缓苏醒,表面的鳞片状树皮微微蠕动、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们以一种流畅而诡异的姿态,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蜷缩,如同拉开了一道活的帷幕。
一个幽深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不规则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内,光线昏暗到了极点,只有星星点点的、散发着幽蓝或惨绿光芒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物质,在藤蔓交织的缝隙间漂浮、闪烁、跳跃,如同无数窥视的眼睛,为这黑暗的入口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凶险。
一股比外面花海更加浓郁、更加冰冷、混杂着古老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冷血动物巢穴的气息,从洞口内汹涌而出,扑面而来。
陆沉站在洞口前,如同站在巨兽的咽喉。那幽暗的入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长命锁。玄铁的冰冷触感,锁内残留的、属于林晚和云朵的微弱意念波动,是此刻唯一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尽管这暖意同样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力量的东西。林晚浴血的身影,云朵五岁时怯生生拉住他衣角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与眼前这妖异的入口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他从未考虑过还有其他的选择。
他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气,那是一种混杂着彼岸花香、藤蔓腐朽气息和洞内冰冷死气的空气,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无情地刺穿他的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息,不让它们喷涌而出。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量,努力挺直那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脊梁。那双布满血丝、深深凹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那片幽暗,里面燃烧着绝望、恐惧,但在更深处,还隐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决绝。
他紧紧攥着长命锁,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毅然决然地抬起那仿佛被铅块灌满的双腿,艰难地迈出了那沉重无比的一步,踏入了云月阁那幽深、未知、宛如通向地狱核心的入口。
他的身影在瞬间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和闪烁的鬼火磷光所吞噬,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身后原本分开的藤蔓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以一种无声无息、缓慢而坚定的姿态,重新合拢起来。它们就像两扇巨大的门扉,缓缓地关闭,将入口严严实实地封锁住,仿佛这个入口从未被打开过一样。
放眼望去,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血色彼岸花海,在如血的夕阳映照下,依旧熊熊燃烧着。这些花朵仿佛是从地狱中生长出来的,它们无声地翻涌着,散发出一种异常浓郁的、甜腻而腐朽的异香。这种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笼罩着整个神秘而恐怖的山谷,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恐惧。
空气中原本残留的幽冥死寂气息,此刻似乎因为陆沉的进入而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这丝涟漪就像是平静的血潭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虽然微小,但却足以打破这片死寂的平静。
而在那茂密的藤蔓深处,那些幽蓝惨绿的磷火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
它们闪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就像是被惊扰的某种存在,正悄然睁开更多的眼睛,窥视着这个闯入者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