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影追踪(2/2)
云朵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呜咽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来!
陆沉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
那张脸,依稀还是云朵的轮廓,却覆盖着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陌生感。曾经清澈乌黑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色翳膜,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彻骨的怨毒和狂躁,如同深渊里窥视的恶鬼。
她的嘴唇苍白干裂,嘴角却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粘稠的痕迹。最刺目的是她的双手——那双本该稚嫩的小手,此刻沾满了粘稠发黑的血污和沙粒。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抓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石头上沾满了同样的污秽和……一些细小的、白色的碎屑。
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那浑浊眼瞳中的怨毒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瞬间暴涨。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腥甜气息的冰冷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光线也黯淡了几分。
“滚……开!”一个嘶哑、破碎,完全不似孩童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带着野兽护食般的凶狠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音节都刮擦着陆沉的耳膜。
“朵儿……是我……”陆沉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试图上前一步。
“滚——!”云朵猛地尖啸起来,那声音如同指甲划过玻璃,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直刺陆沉的脑海!与此同时,她沾满血污的左手猛地向陆沉一挥!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无形却狂暴的力量骤然降临!陆沉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砰!”
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红色砂岩上,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腐败的左肩伤口受到猛烈撞击,脓血和腐肉被挤压出来,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昏厥。他闷哼一声,顺着粗糙的岩壁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喉咙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了上来,他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当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再次看向云朵的方向时,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沙地和岩壁。云朵,连同那诡异的呜咽和刮擦声,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她原先蜷缩的地方,沙地上留下了一小片凌乱的血迹和……几颗细小的、带着血丝的、人类的牙齿碎片。那块沾着血污和骨屑的黑色燧石,静静地躺在碎牙旁边,像一枚来自地狱的残酷印记。
陆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腹和肩膀的剧痛。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混合着脓血,带来刺骨的寒意。云朵那完全陌生的、充满怨毒的眼神,那嘶哑的“滚开”声,那狂暴无形的力量,还有那沙地上刺目的牙齿碎片……这一切都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朵儿。那个会抱着他手臂撒娇、会为一只受伤的小鸟落泪的朵儿,已经被这幽冥的力量彻底吞噬了吗?每一次复仇,每一次使用这力量,是否都在加速这个过程?那沙地上的牙齿碎片……她刚才在做什么?陆沉不敢深想,胃里一阵翻搅。
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他的四肢百骸。追?他连站直身体都无比困难。不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在这条黑暗的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彻底化为复仇的恶鬼?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身后粗糙的岩壁,指甲在石头上刮擦,试图借力站起来。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云朵消失位置的更前方,那干涸河床松软的沙地上,那双小小的、沉重的脚印再次出现了!它们指向河床的上游,指向沙崖更高处。
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沉重的绝望。她还在这里!她还在移动!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前路多么渺茫,只要她还在这里,他就必须追上去!
这是他欠林晚的,也是他欠朵儿的!那缕不散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肯熄灭。他咬紧牙关,牙龈因用力而渗出血丝,混合着口中的腥甜。他调动起身体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那条还能勉强用力的右腿上,用肩膀抵着岩石,一寸一寸,无比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身体摇晃得厉害,视野阵阵发黑。他扶着岩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片刻之后,他松开手,踉跄着,一步一挪,朝着河床上游,朝着那小小的脚印指引的方向,再次开始了追逐。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混合着脓血、汗水和绝望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复仇的轨迹,正指向戈壁边缘,指向有人烟的地方。而他和云朵的命运,都在这条布满死亡和幽冥印记的路上,飞速滑向未知的深渊。
第四天的黎明,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夹着冰粒的寒风中到来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戈壁尽头,将天地染成一片绝望的灰蒙。
陆沉蜷缩在一处风蚀岩窟的缝隙里,瑟瑟发抖。左臂的腐败已经越过肩胛骨,向胸膛和后背蔓延。那乌黑的色泽如同活物,在苍白的皮肤下勾勒出狰狞的脉络。寒冷无孔不入,渗透进骨髓,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慢慢结冰的尸体。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剧痛,带出带着腐败气味的血沫。
他嚼碎最后一点苦涩的沙棘根茎,那点微末的能量瞬间就被寒冷和伤痛吞噬。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游走,耳边似乎总萦绕着云朵那嘶哑的“滚开”声和牙齿刮擦骨头的恐怖噪音。
当惨白的天光勉强照亮戈壁时,他挣扎着爬出岩窟。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切割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循着昨天最后看到的脚印方向,蹒跚前行。
风沙很大,很快抹平了细微的痕迹。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方向时,前方一片低矮的、被风塑造得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区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刺耳的声响。
那是一种……吮吸声?粘稠、贪婪,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在呼啸的风沙中时隐时现,却像针一样扎进陆沉的神经。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绕过一座如同蹲伏巨兽的土丘,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瞬间如坠冰窖。
在一处背风的土墙下,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身影面朝下趴着,身体微微抽搐。看装束,又是“血手人屠”的手下。而云朵,就蹲伏在他身边!
她背对着陆沉,小小的身体弯成一个专注而诡异的弧度。她的一只手死死按在那沙匪的后颈上,另一只手……正从那沙匪的脖颈侧面,一个被某种力量粗暴撕开的、血肉模糊的创口里,掏挖着什么!那粘稠的吮吸声,正是从她埋在那创口处的头部发出!她的肩膀随着吮吸的动作微微耸动。
“嗒…嗒…”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顺着她沾满血污的小手,滴落在下方的沙地上。
陆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瞬间冻结!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朵儿——!”
吮吸声戛然而止。
云朵猛地转过头!
这一次,陆沉看得更加真切。她的半边脸颊和下巴,完全被粘稠发黑的血浆覆盖。浑浊的灰色眼瞳里,翻涌的怨毒和狂躁几乎要溢出来,瞳孔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目的暗红色幽光一闪而逝,如同地狱之火的余烬。她看向陆沉的眼神,没有一丝熟悉,只有被彻底冒犯和打断进餐的、赤裸裸的暴戾杀意!
“呃啊——!”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沾满血污的右手猛地从沙匪的创口里抽出——手里赫然抓着一小段连着破碎皮肉、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管状物!她看也不看,像丢弃垃圾一样将那东西甩在沙地上,沾满血污的左手猛地对准陆沉的方向,狠狠一抓!
陆沉早有防备,但身体的状态实在太差!就在那股无形巨力及身的瞬间,他竭尽全力向旁边一扑!
“轰!”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沙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下,炸开一个半尺深的凹坑,沙尘暴起!
陆沉狼狈地滚倒在沙地上,左肩的伤口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脓血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物。
当他挣扎着抬头,视野模糊中,只看到云朵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已然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雅丹土林深处。原地,只留下那具脖颈被撕开巨大创口、血液仍在缓慢渗出的沙匪尸体,还有沙地上那截被丢弃的、触目惊心的管状物,无声地控诉着刚刚发生的恐怖。
陆沉趴在地上,身体因剧痛和极致的寒冷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喘息。
追?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那暗红色的幽光,那吮吸鲜血的恐怖场景……幽冥的力量,不仅改变了她,更在扭曲她最根本的生存本能?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刚才再靠近一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躺在冰冷的沙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冰冷的绝望。
手臂的腐败在蔓延,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
而他要追寻的目标,那个曾经的小女孩,似乎正以比他腐朽更快的速度,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