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轮回之路(2/2)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失去了刻度,变得模糊不清。风沙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掩埋着一切,试图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也许是漫长的一天,也许是煎熬的数天,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死寂中,沙崖边缘那片被林晚和云朵的鲜血浸透、又被连日风沙半掩半埋的松软土层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蠕动。那动静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中所蕴含的生命力却是如此顽强,令人心悸。
就像被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拼尽全力地破土而出,那股顽强的生命力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噗!
一只沾满干涸凝结的暗黑色血痂和厚重沙土的大手,猛地从沙土中破出!五指如同淬炼过的鹰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深深抠进旁边坚硬的沙石缝隙里,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带着一种濒死挣扎的、原始而恐怖的力量感。紧接着,是另一只同样伤痕累累、布满擦伤和污秽的手,也奋力从沙土中钻出,死死抓住边缘的岩石。
沙土簌簌落下,一个高大却无比狼狈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埋葬他的沙土坟墓中挣扎出来。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是陆沉。
他身上的皮袍早已在坠落和沙土的摩擦下破碎不堪,变成一缕缕肮脏的布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擦伤、青紫色的淤痕,以及多处被沙蝎毒虫蛰咬后红肿溃烂的伤口,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手手臂靠近肩膀处——那道被“血手人屠”毒血溅到的伤口周围,皮肤呈现出大片大片的、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乌黑坏死,边缘的皮肉甚至开始腐烂、流出发黄发绿的脓液,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
那歹毒的毒素显然并未完全夺走他强悍的生命力,却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侵蚀着他的血肉和神经,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和持续不断的虚弱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仿佛要将他的肺叶撕裂。他的脸色是死人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布满了血口,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嗬嗬”的杂音,仿佛下一秒这口气就会彻底断绝。
他几乎耗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才勉强将自己从那个不算太深的沙坑里彻底拖拽出来,然后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崖边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剧烈地抽搐、颤抖。
他张开嘴,想要吸入更多空气,却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咳得他蜷缩起身子,眼冒金星,直到咳出几口带着黑紫色血块和沙粒的粘稠污物,才稍稍平息。
他茫然地转动着布满血丝、视线模糊的眼珠,环顾四周:昏黄迷蒙的风沙,一望无际、空寂得令人发疯的戈壁,崖顶上那柄依旧斜插着、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的长剑……还有崖下那片颜色格外深暗、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沙地。
巨大的悲恸和足以将灵魂碾碎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五天前那惨烈的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林晚决绝的眼神,云朵最后扑向母亲的背影,那吞噬一切的流沙漩涡……
“晚…晚娘……”他嘶哑地呼唤,声音破碎不堪,如同砂纸摩擦,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朵…朵儿……”他徒劳地重复着女儿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声的哽咽。回应他的,只有戈壁亘古不变的呜咽风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不,或许连“活物”都算不上,只是一具还在喘息的残骸。
他挣扎着,用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支撑着身体,拖着那条剧痛麻木、散发着恶臭的左臂,一寸一寸地爬到崖边。碎石和粗糙的沙砾摩擦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他向下望去,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没有尸体。没有他深爱的妻子,也没有他亏欠良多的女儿。只有一片颜色深暗、仿佛被无尽鲜血反复浸泡过的沙地,在昏黄的日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以及……沙地中央,那个小小的、背对着他的、如同用灰白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僵立不动的身影!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河中伸出的、覆盖着锋利骨刺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一股混杂着极度的震惊、荒谬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的复杂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朵……朵儿?!”他难以置信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变形,尖锐刺耳。是幻觉吗?是毒气攻心产生的致命癔症?还是这吃人戈壁制造的残酷海市蜃楼?他用力眨了眨模糊刺痛的眼睛,甚至用沾满沙土的右手狠狠揉了揉眼眶。那身影依旧清晰!轮廓、身高、那身破烂的皮袄……是他的女儿云朵!她还“站”在那里!
巨大的情感冲击暂时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蚀骨的虚弱。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名为“希望”的力量,如同回光返照般在他残破的躯体里熊熊燃起!
陆沉不知从哪里榨取出一股蛮力,手脚并用地沿着陡峭的沙坡向下滑去。他完全不顾及方式,翻滚、跌落、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碎石和沙土随着他疯狂的动作簌簌滚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混乱的痕迹。
额角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混着沙土糊了一脸;本就重伤的左臂被反复撞击、摩擦,腐烂的伤口绽开,脓血和坏死的组织被粗糙的沙石刮蹭掉,露出底下颜色诡异的新肉,带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灰白色的身影,那是他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点,哪怕那光点散发着地狱般的寒气。
“朵儿!爹来了!爹来了!撑住啊!”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鼓励女儿坚持下去。
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片随时可能被吹走的落叶。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女儿,他的宝贝朵儿!
在经历了无数次惊心动魄的翻滚和撞击之后,他终于像一个被丢弃的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落在那片暗红色沙地的边缘。他的身体与沙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片暗红色的沙尘。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将他的胸腔撕裂一般,伴随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距离他不过十几步之遥的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石像。沙地的暗红色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地蔓延到他的身下,带来一阵阵阴冷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朵儿?”他的声音充满了试探,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那是他最后一丝希望,“是……是你吗?朵儿?爹……爹在这里!”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仿佛想要隔着那片虚空触摸到女儿,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无力地垂下。
那小小的身影,终于动了。它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被锈迹侵蚀,每一丝肌肉都失去了弹性,就像一台被遗弃多年的老旧机器,在经历了漫长的沉寂后,艰难地重新启动。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那过程是如此的迟缓,以至于让人怀疑时间是否在这一刻凝固了。颈骨似乎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般。
当她完全转过身时,陆沉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灰白死寂、毫无生气的脸庞,宛如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片苍白和死寂。她的眼睛如同凝固的墨玉,深不见底,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那里面隐藏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她的皮肤光滑得如同石质,没有丝毫的纹理和血色,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光滑,就像是一具被精心雕琢的石像,却又比石像更加冰冷和僵硬。
当陆沉看清女儿面容的瞬间,他心中刚刚升起的、如同烈火般燃烧的狂喜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如同被万丈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能将灵魂都冻裂的寒意和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惊悚!
这绝不是活人的样子!这更像是……一具被某种冰冷意志驱使的、行走的遗骸!一个来自亡者国度的使者!陆沉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女儿的身体上,他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她的身体还在,那熟悉的轮廓,那柔软的发丝,那曾经无数次被他抱在怀中的小小身躯,都还在。然而,那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依恋的灵魂呢?那个曾经充满活力和温暖的小生命,如今去了哪里?那个他曾发誓用生命守护的小小人儿呢?
“朵儿……”陆沉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变得沙哑而又低沉,其中还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巨大的恐惧和锥心刺骨的心痛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你怎么了?告诉爹!你…你娘呢?晚娘在哪里?!”他踉跄着向前一步,仿佛那一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女儿,生怕眨眼间她就会消失不见。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抓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染血的靴子踏进那片暗红沙地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后推去。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沙墙后的云朵,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直勾勾地转向了他!那目光,没有聚焦,没有情感,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最深处的冰冷和漠然。仿佛他不是她的父亲,甚至不是一个活物,只是这死寂戈壁中一块碍眼的石头。
陆沉的身体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完全无法动弹!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从他的骨髓深处喷涌而出,这股寒意比手臂上的毒素还要可怕上百倍,如同一股汹涌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仿佛掉进了万丈冰窟之中!他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身体变得异常僵硬,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移动分毫。而此时,云朵那原本灰白色的嘴唇,此刻竟然如同石雕一般,毫无生气。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的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几乎微不可察,但陆沉却清楚地看到了。
令人诧异的是,尽管云朵的嘴唇动了,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丝气流的扰动都没有。然而,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陆沉的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冰冷、稚嫩的童音!
这个声音并非通过他的耳膜传入,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如同在他的意识中敲响了一记沉重的丧钟,宣告着永恒的死亡。
“别在我坟前哭。”这短短七个字,如同一股寒流,直直地钻进了陆沉的内心深处。
这声音冰冷而平直,没有丝毫的感情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