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一口,是活人的饭(2/2)
肠母的动作僵在半空,那只足以捏碎地阶武者头颅的油脂巨掌,竟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脸,那张由层层叠叠油膜堆砌而成的妇人面庞,缓缓扭曲。
不是愤怒,不是狂怒,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迟疑。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呼吸,又像是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刺穿了执念的壳。
然后——她哼起了歌。
一首破碎的育婴曲,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山谷中飘荡。
那是灾变前最寻常不过的摇篮调,曾响彻千家万户的睡前低语。
可当这歌声响起时,连玄烛都微微侧首,火焰中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下一瞬,歌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陆野抬起了手,轻轻摘下了腰间的“问罪锅”。
那口布满裂痕、浸染无数悔恨与罪孽的旧锅,此刻正静静燃烧着无温之焰,锅底跳动的不是火,而是千万灵魂未曾闭眼的执念。
判味官已悄然逼近,跪在陆野面前,双手高举空碗,泪水顺着焦黑的脸颊滑落,滴进碗中,竟蒸腾起一缕白烟。
“我只想吃一顿……”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坟墓深处爬出来的人,“不用审判的饭。”
全场死寂。
苏轻烟屏住呼吸,指尖冰霜凝结又融化;凌月的精神力如蛛丝般蔓延至虚空,捕捉着每一丝情绪波动;小豆丁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喃喃道:“他们不恨了……他们在等一口饭……”
陆野低头看着那双捧碗的手——骨节断裂,皮肉焦枯,却仍固执地维持着一个乞食的姿态。
他没有犹豫,伸手探入问罪锅中,元能如丝线般牵引而出,三缕微光浮现:
第一缕,是老凿牙临死前藏在墙缝里的腊肉,油光发亮,香气扑鼻,是他攒了三年舍不得吃的年货;
第二缕,是街角小贩每日省下半碗米粒,混着菜汤煮成的糊饭,粗糙却热乎;
第三缕,是他自己记忆深处,母亲在寒夜里用最后一点面粉熬出的米糊,冒着白汽,轻轻吹凉,喂进他嘴里……
三味合一,落入空碗。
火焰不再是灼热的红,而是温暖的橙黄,像冬日炉膛里跳动的柴火,轻轻舔舐着碗沿。
判味官颤抖着将碗凑近唇边,只轻轻啜了一口。
瞬间,他的身体剧烈一震,眼泪汹涌而出,不是痛,不是悔,而是——被理解了。
“……好烫。”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可是……真香啊……”
这一声落下,天地仿佛被抽去了重量。
玄烛拄着长勺,火焰缓缓熄灭。
他低头看着自己燃烧的手掌,忽然想起那一夜,他在火场中数着孩子们的碗,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最后一口饭送进最小的那个嘴里,才安心走入炉膛。
他不是恨秩序崩塌。
他是怕没人记得,还有人愿意为别人烧最后一顿饭。
“呵……”玄烛笑了,苍老而疲惫,“原来我……也是想活着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勺“咔”地折断,火焰如灰烬般洒落,身影渐渐透明。
另一边,肠母仰头望着天空,油脂般的脸颊开始龟裂,一滴、两滴……不是血,不是泪,而是温润的油雨,淅淅沥沥落下,渗入干涸的土地。
她曾怨人类背离本能,可她自己,不也是为了让孩子活下去,才把最后一块肉割下,放进别人的锅里?
执念,从来不是恨。
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
三人相视,无需言语。
玄烛缓缓跪地,肠母俯身如叩拜,判味官捧碗于心口,三道巨影同时消散,化作万丈火焰,轰然倒卷,尽数灌入陆野手中的“问罪锅”!
锅心核剧烈震颤,一声声心跳从虚空中传来——
“武道食神系统”的外壳寸寸崩裂,金属纹路如枯叶剥落,露出内里一颗悬浮的赤红心脏。
它跳动着,脉动与陆野的心率逐渐同步,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婴儿脸庞,嘴唇微启,传出第一声啼鸣:
“我……想活着……”
“想吃饭……”
风雪骤停,天地寂静。
陆野盯着那颗跳动的胎心,咧嘴一笑,伸手触碰,指尖传来温热的搏动。
“行啊。”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从今往后——你得听我的。”
话音落下,圣胎雏形彻底成型,赤红如初生朝阳,静静悬浮于他胸前,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经脉扩张一分,元能如江河奔涌,直冲识海。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重塑,不再是单纯依靠系统灌顶,而是真正属于“人”的觉醒——以食为引,以情为薪,以众生之愿为火,烹己身,燃大道。
远处,野火号烟囱缓缓喷出一缕白汽,袅袅升空,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锅中余温未散,仿佛刚刚,真的有人吃饱了。
而就在这片死寂的安宁中,灰毛狗蜷在灶门前,耳朵不断抽动,呜咽声断断续续,仿佛盯着空气中某处看不见的虚影。
凌月盘坐于地,双目紧闭,精神力如蛛网铺展,却在某一刻,眉心猛然一跳——
她看到了。
在那团尚未散尽的火焰余烬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