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紫宸独对(2/2)
“宣。”
太监对林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林爷,请吧,陛下在里面等你。记住,天威难测,慎言,慎行。”
林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布衣,迈步,踏入了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紫宸殿。
殿内光线明亮,却并不刺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侧是高大的蟠龙金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清冷气息。殿宇深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子。
他并未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御案上的一份奏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大玄王朝当今的天子,圣玄帝!
林黯上前数步,依照礼仪,双膝跪地,伏身叩首:“草民林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御案后的圣玄帝没有立刻叫他起身。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如同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良久,那敲击声停下。圣玄帝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伏在地上的林黯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直窥灵魂深处。
“平身。”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林黯站起身,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毯上,不敢直视天颜。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圣玄帝道。
林黯依言抬头,迎上了那道目光。他竭力保持着眼神的平静,但体内冰火煞元却因为这天威的压迫,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一丝极寒与炽热交织的气息险些失控溢出,又被他强行压下。
圣玄帝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看似普通的布衣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林黯……原北镇抚司洛水千户。曹谨言参你擅权跋扈,激变漕帮,诬陷良善。陆炳却道你查案有功,勇毅可嘉,虽手段酷烈,然忠心可鉴。”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该信谁?”
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如同利剑,直刺核心。
林黯心念急转,知道此刻任何推诿或狡辩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草民不敢妄言忠奸。草民只知,在其位,谋其政。身为锦衣卫,见违禁军械,依律查办,乃分内之事。至于漕帮是否良善,军械来源如何,自有证据说话。曹公公所言,草民不敢苟同。陆指挥使……过誉了。”
他将自己定位在一个“依律办事”的执行者位置上,不主动攻击曹谨言,也不刻意逢迎陆炳,只是陈述“事实”。
圣玄帝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证据……朕看了你呈报的关于军械的卷宗。东西,确实是从漕帮货船中搜出。但来源呢?去向呢?还有你提到的……前朝余孽,‘九爷’?”他提到“九爷”二字时,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草民正在追查,尚未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何人。”林黯谨慎地回答。他不敢在此刻抛出那枚暗金令牌,那太过骇人,也未必能取信于皇帝,反而可能让自己立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追查……”圣玄帝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京城,这天下,想要追查的事情太多了。但很多时候,查得太深,未必是好事。”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沈一刀,是你什么人?”
又来了!又是沈一刀!
林黯心头巨震,但脸上竭力保持着镇定:“回陛下,沈老哥于草民有救命之恩,亦曾指点草民武艺,乃草民敬重之人。”
“他死了。”圣玄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黯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甚至影响更深远的局势。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圣玄帝那深邃难测的眼睛:
“沈老哥临终前,只对草民说了五个字。”
“哪五个字?”
“脏水深,别信。”
当这五个字从林黯口中清晰吐出时,紫宸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圣玄帝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深深地看着林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林黯的身影,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靠回龙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脏水……确实很深。”他喃喃自语,随即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没有赏赐,没有明确的表态,甚至没有对那五个字做出任何评论。
但林黯知道,这次独对,绝非毫无意义。
“草民告退。”他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走出殿门,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林黯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皇帝单独召见,问及沈一刀遗言……这潭“脏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而他自己,已然彻底置身于这旋涡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