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风雪夜归暖炊烟(2/2)
隔着纷飞的大雪和晃动的火光,姜芷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如释重负的暖意,以及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赵重山跳下车,落地时,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他大步朝着姜芷母子走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雪片落在他肩头、发上,瞬间被他的体温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
“怎么站在风口?”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无需言说的牵挂。
姜芷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火光下,他脸上、眉梢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如同风暴过后,重归安宁的夜空。
“爹爹!”岳哥儿已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抱住了父亲冰冷坚硬、还带着风雪气息的腿。
赵重山弯腰,用那只没戴手套、同样冻得通红却依旧有力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嗯,爹回来了。”他低声道,然后看向姜芷,眉头微蹙,“快进去,仔细着凉。”
姜芷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道:“热水、姜汤、饭菜都备好了。胡将军,各位兄弟,也都快进来暖和暖和,驱驱寒!”
胡老栓咧开冻得发白的嘴唇,嘿嘿一笑,露出被寒风割裂的口子:“多谢夫人!有热乎的就行,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冻透了!”
赵重山不再多言,一手抱起岳哥儿,另一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姜芷冰冷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驱散所有不安的坚定力量。
一家三口,在众人自觉让开的通道和温暖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庭院,走回亮着橘黄灯火、飘散着食物暖香的后宅正屋。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肆虐的风雪和外面的喧嚣隔绝。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和面食刚刚蒸熟的热气。桌上的铜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炖得酥烂的羊肉、萝卜、白菜在浓汤中沉浮。旁边摆着新烙的、两面焦黄的胡饼,还有几样清爽的拌菜。
岳哥儿被父亲放下,立刻像只归巢的雀儿,围着桌子打转,小鼻子用力吸着香气。赵重山解下沉重冰冷、浸透了雪水的大氅,递给迎上来的春燕。姜芷已拧了热手巾,递到他手里。
赵重山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冻僵的肌肤接触到热气,微微刺痛。他将手巾扔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这一桌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珍贵温暖的饭菜,看着妻子温柔忙碌布菜的身影,看着儿子眼巴巴望着羊肉汤的馋样,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
外面,是能吞噬一切的狂暴风雪,是危机四伏的漫长边防线,是无数需要权衡、决断、守护的重任。
而这里,是家。是风雪夜归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是灶上永远温着的那口热汤,是妻儿永远等候的身影。
再冷的雪,再狂的风,再累的身,再重的心事,仿佛都能在这一室暖意、一饭一蔬的寻常烟火气中,慢慢融化、熨帖、重新蓄满力量。
赵重山端起姜芷盛好的、滚烫的羊肉汤,浓白的汤汁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金黄的油星。他吹了吹热气,喝下一大口。滚烫鲜香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里最后一丝寒意。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正小心吹着汤、小口啜饮的岳哥儿脸上,又转向正将一块炖得最烂的羊肉夹到他碗里的姜芷。
“黑山口的烽燧,有几处被雪压垮了角楼,弟兄们正在抢修。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两股迷路的牧民,也指点了方向,给了些干粮。”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雪太大,路不好走,耽搁了。”
姜芷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轻声应道:“人平安回来就好。胡将军他们也辛苦了,我已让人在前院也备了酒菜热水。”
赵重山“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实实在在,将姜芷夹到碗里的饭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那碗羊肉汤,他喝了三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冻得发紫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常色。
岳哥儿也吃了不少,小肚子撑得圆滚滚,困意重新袭来,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饭后,赵重山去净房洗漱,换上了干燥舒适的常服。出来时,岳哥儿已被姜芷哄着洗漱完,送回他自己屋里睡了。承疆和安歌那边,也早已安眠。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依偎。
姜芷递上一杯刚沏好的、驱寒安神的红枣桂圆茶。赵重山接过,握在手中,暖意透过瓷杯传递过来。
“今日……很险吧?”姜芷终是没忍住,低声问。她看到了胡老栓他们眼中的后怕,看到了赵重山下马车时那一瞬间的踉跄,也闻到了他换下的衣物上,那被风雪掩盖后、依旧隐约可辨的、属于烽燧和旷野的、冰冷铁血的气息。
赵重山沉默了片刻,看着杯中沉浮的红枣,缓缓道:“回程时,有一段路紧挨着山崖,雪崩了,堵了半幅路面。马车差点滑下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老栓他们反应快,用绳索拖住了。”
姜芷的心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过,都过去了。”赵重山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瞬间苍白的脸,“我说过,会回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坐在这么。”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掌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热和干燥。
“朔方城的冬天,每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有你们在,再大的风雪,也总有归处,总有暖汤热饭等着。这便够了。”
姜芷反握住他的手,那温热粗糙的触感,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漫起的后怕和冰凉。是啊,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外面的风雪再狂,边关的形势再复杂,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彼此守望,互相温暖,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赵重山也放松了身体,将茶杯放在一旁,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听着窗外风雪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变为细雪温柔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火星,旋即湮灭。
这一室的暖意、安宁,与窗外银装素裹、冰封雪盖的边城冬夜,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又因着这份温暖的守望和归来的安稳,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构成了北疆严冬里,最动人、也最坚实的人间烟火。
风雪夜归,暖的不只是炉火与饭食,更是漂泊者终于靠岸的心,是守护者身后那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