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春讯与暗流（2/2）

林枫抚摸着那些已经干枯的叶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小陈这样的年轻人，在偏远的乡镇，用最简陋的条件，做出了最扎实的探索。可这样的探索，却因为“太土”而可能不被看见。

他铺开信纸回信：

“念卿，比色卡与数据收到，如获至宝。此非‘土办法’，乃‘智慧结晶’。我已将此材料提交厅技术鉴定组，并建议列入省农技推广简易方法库。小陈之名，当署于其上。创新不分土洋，实效方为根本。”

“你所述书记之犹豫，恰是改革深水区之缩影。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然小陈之言‘能帮乡亲们种好地，比得奖实在’，此言掷地有声，足可为训。”

“春耕在即，各试点已陆续启动。怀山青峰，颇有气象；永丰等地，则有隐忧。改革如春耕，需破土之勇，亦需除莠之勤。我当谨记。”

信写完后，林枫没有马上封口。他拿起小陈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那些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却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个年轻人蹲在田埂上，小心地采集土样；在昏暗的灯下，用最简陋的工具测试；在寒风中，一遍遍记录、核对……

这就是泥土深处正在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也许微小，也许“土气”，但它们真实，它们有力。

林枫将小陈的比色卡和笔记本小心收好，准备明天就去找王处长汇报。他要让这些来自泥土深处的智慧，被更多人看见。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上稀疏的星光交相辉映。

林枫站在窗前，想起了很多。想起培训会上那些面孔，想起各地报来的材料，想起父亲信中那句“土地不会骗人”，想起苏念卿说的“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

是的，改革就像这初春的时节。表面上看，大地依然荒凉寒冷；但在地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根系在伸展，芽苞在积蓄力量。有的种子会破土而出，有的可能会冻死在倒春寒里，但生命的进程，不会停止。

而他要做的，就是识别那些真正有生命力的种子，为它们争取阳光雨露，同时也要警惕那些看似茂盛实则空虚的杂草。

电话响了，是李副处长。

“小林，还没休息？”

“正准备休息，李处长。”

“永丰县的情况，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李副处长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局长是我老部下，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去函询了，觉得‘压力很大’。”

林枫心中一紧：“李处长，我们只是要求补充材料，核实数据……”

“我知道。”李副处长打断他，“你做得对。改革最怕的就是形式主义。数据造假，比工作失误更可怕。它会让所有人失去对改革的信任。”

林枫松了口气。

“不过，方式要注意。”李副处长继续说，“永丰的局长好面子，你让我，或者让地区农业局去沟通。改革要坚定，但也要讲究策略。”

“我明白了，谢谢李处长提醒。”

“还有，”李副处长顿了顿，“我听说，有些地方对试点工作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你们搞的这些‘土办法’‘小创新’，不成气候，不如集中力量搞几个大项目。这种声音，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厅务会上出现。你要有准备。”

挂了电话，林枫久久站立。窗玻璃上，映出他沉思的面容。

是啊，质疑的声音从来不会缺席。有人认为“土办法”不上台面，有人认为群众参与“效率低下”，有人认为试点“太慢”“太散”……

但这些声音，不能动摇他的信念。因为他亲眼见过，那些“土办法”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亲眼见过，群众被真正调动起来后，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亲眼见过，那些看似微小的探索，如何一点一点改变着土地和人的关系。

他走回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下：

“二月初七，晴。怀山青峰有春讯，永丰等地藏暗流。改革如耕，破土除莠，皆需耐心。土办法不土，乃接地气；小创新不小，乃聚民智。但行正路，莫问闲言。”

合上日记本，林枫关灯休息。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知道，春天真的来了。而春天从来不只是温暖和生长，它也有倒春寒，有风雨，有料峭。但无论如何，冰雪总会消融，土地总会苏醒，种子总会找到破土而出的路。

就像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改变，也许有暗流，也许有阻力，但方向已经确定，脚步就不会停止。

窗外，夜风起了，吹得榆树枝条簌簌作响。那声音，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深沉，悠长，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希望，都会随着晨光一起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