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青峰再访（2/2）

在山坳村，他们遇到了上次那个抱怨的老汉。老汉认出了林枫，有些意外：“林干部，你又来了？”

“大爷，来看看渠槽冬天的情况。”林枫蹲在渠边，摸了摸冰冷的混凝土，“今年还漏水吗？”

“漏！咋不漏！”老汉指着一段有明显修补痕迹的渠槽，“补了又漏，漏了又补。队里为这个，没少吵吵。”

马德昌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说什么，被林枫抬手制止了。

“大爷，如果让你们自己管这些渠槽，你们觉得该怎么管？”林枫问。

老汉愣了愣，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要我说，这么长的渠，都靠上面来管，管不过来。要是分到各户，谁家地头的渠谁负责清理、看着，漏了早点报，兴许好点。”

“那修渠的材料钱呢？”

“队里出大头，各户出小头。以前修老土渠，就是这么干的。”老汉说，“现在这水泥家伙金贵，但理儿是一样的。”

林枫站起来，看向马德昌：“马局长，听见了吗？群众不是没有智慧。”

马德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傍晚回到县城，晚餐安排在县招待所。饭桌上，马德昌主动举杯：“林工，徐工，今天这一趟，我服了。确实，我们过去光想着建，没好好想过怎么管。这个课题，我们接！一定摸索出个样子来！”

林枫以茶代酒：“那就期待青峰的经验。”

晚上，林枫住在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炉火不旺，房间有些冷。他披着棉衣，就着昏黄的灯光给苏念卿写信。

“念卿，今日再访青峰，感触颇深。马局长初时怨气，后渐开悟。群众一席话，惊醒梦中人——管好现有工程，或比新建更紧要。”

“青峰定为一般试点，聚焦管护难题。此非贬低，实乃对症下药。若成，可为万千山区解困。马局长终明此理，态度转圜，言必‘闯出路子’。改革之难，首在转念。念转，路自开。”

“另，见山坳村老汉，冬日仍劳作于渠边。其言‘分渠到户，各负其责’，虽简，却暗合管理要义。基层智慧，常藏于朴素言语中。我等坐办公室者，当时时警醒，勿离泥土太远。”

“明日返省，培训会筹备迫近。青峰此行，更觉培训之要——非仅传政策，更在开思路，拓视野。怀山之谭局长将到，你处小陈之杜鹃花叶测试法，我已安排列入案例分享。虽简，然源自实践，最可宝贵。”

“天寒，望添衣。夜校试验田，冬小麦当覆草保温。小陈之排水沟，可续观察记录。点滴数据，皆成宝贵。”

信写完后，林枫没有立即封口。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山区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第一次来青峰时，马德昌那热情得过分的笑容；想起山坳村村民的抱怨；想起父亲信里的“土地不会骗人”；想起苏念卿说的“让土地满意”。

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的表面文章，也见过太多的真实困境。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架起一座桥——让政策看见真实，让真实影响政策。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但今天，看到马德昌态度的转变，看到群众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他觉得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炉火快熄了，房间里越来越冷。林枫封好信，脱衣躺进冰凉的被窝。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吠声，断断续续，像是这片土地的梦呓。

明天就要回省城了。培训会、试点启动、更多的沟通、更多的探索……一切都刚刚开始。

但此刻，在这寒冷的山区冬夜里，林枫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信念的火，是希望的火，是在泥土深处悄悄孕育着的、关于春天的火。

他知道，这团火不只在他心中。在青峰的马德昌那里，在怀山的谭局长那里，在城关镇的苏念卿和小陈那里，在无数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都有这样的火在燃烧。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星星之火，有一天能够连成一片，照亮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渴望改变的角落。

夜更深了。林枫在狗吠声中，渐渐入睡。梦中，他看见冰雪消融，渠水潺潺，田野返绿，那些曾经抱怨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