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故乡的来信（2/2）

“我明白。”林枫郑重地点头。

下午的讨论会上，十五份材料被逐一过审。小刘和小周已经做了初步排序，林枫则拿着笔记本，记录每个人的意见。

当讨论到安平县时，小周先发言：“安平的条件中等。优势是交通便利，基层农技站力量尚可；劣势是近年缺乏创新亮点，群众对新技术的接受度评价一般。申报方案……写得比较保守，主要想争取大型农机更新补贴。”

小刘补充：“我电话联系过安平农业局的张副局长，对方对‘适应性推广’理念的理解，还停留在‘根据本地情况微调上级政策’的层面。当我问他们有什么本地化的创新想法时，对方说了些‘加强学习’‘提高认识’之类的套话。”

林枫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平稳：“也就是说，安平的申报，更多是常规项目申请的思路，对试点探索的创新性要求理解不足？”

“基本是这样。”小刘点头。

“其他同志的意见呢？”林枫看向从计财处和推广总站临时抽调来参与评审的两位同事。

计财处的老陈推了推眼镜：“从资金效益角度，安平这类条件中等的县，投资见效可能较快，但形成突破性经验的概率较低。如果试点资金充裕，可以支持；但现在资金紧张，我个人倾向于优先支持那些问题更典型、探索意愿更强的地区。”

推广总站的孙大姐说话更直率：“我了解安平。那里干部稳妥有余，闯劲不足。试点需要敢闯敢试的精神，安平可能……不太合适。”

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林枫合上笔记本：“综合大家意见，安平县暂不列入第一批重点试点建议名单，归入观察点备选。大家有无异议？”

众人摇头。

“好，那继续下一个。”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林枫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又拿出父亲那封信。

“但行正路，莫问前程。”

他低声念着这句话，然后将信小心地放回抽屉深处。从办公桌上拿起安平县的申报材料，在封面上写下评审意见：“条件中等，创新不足，暂不建议列入第一批重点试点。可纳入观察点，关注其后续自发探索情况。”

字迹端正，理由清晰。

做完这一切，林枫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推开窗，冬夜的寒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和机油味。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地传来，不知道是开来，还是开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坐在安平老家土炕上，就着煤油灯看书。父亲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递给他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看这书，能当饭吃？”父亲问。

“书里有让地里多打粮食的法子。”少年林枫回答。

父亲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法子再好，也要土地肯认。”

如今，他在省城制定让土地“肯认”的法子，而父亲在老家，用最朴素的话提醒他：土地不欺人，人心却难测。

林枫铺开信纸，给父亲回信。

“父亲大人敬启：信已收悉，儿一切安好，勿念。试点遴选，儿谨记家训，但行正路，唯以事论事，以能选能。安平之事，经集体评议，暂未入选重点。非儿不为，实乃其创新不足，条件未达。”

“儿在省城，常念家中田地。今冬雪厚，确为吉兆。开春后，可试在向阳坡地早播耐寒菜种，覆以秸秆保温，或可提早上市。此法简廉，父亲不妨一试。”

“公务繁忙，不及多叙。望二老保重身体，待儿得暇，定归省亲。”

写到这里，林枫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父亲所言‘土地不会骗人，人心却难测’，儿当深记。无论身在何处，不忘根本。”

信写完，封好。林枫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他知道，这封信寄回去后，公社李书记可能会失望，父亲要面对一些闲言碎语。但这就是选择——选择了这条“但行正路”的路，就要承受它带来的一切。

而他也知道，真正能让父亲欣慰的，不是儿子为家乡“争”来了什么项目，而是儿子在做正确的事，在做对得起土地、对得起良心的事。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林枫关上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明天，遴选结果要上报了。会有争议，会有不解，也会有新的开始。

但此刻，林枫内心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做出了经得起土地检验的选择。而土地，从不辜负认真对待它的人。

就像父亲说的，土地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