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独行二(2/2)
凹洞前的那人立刻停住动作,回头望去。另外几人也迅速向他靠拢。
“有情况!快走!”其中一人低喝道。
他们不再搜索,迅速集结,朝着呼哨声传来的方向——西北方,快速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陈源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发现手心全是冷汗。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但警惕没有丝毫放松。那声呼哨是什么?是这伙人的同伴在示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声息后,才慢慢从凹洞里挪出来。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长时间的紧绷姿势而开始抽痛。他检查了一下包扎,没有新的出血。
不能在这里过夜了。刚才那伙人已经靠近到这个程度,虽然暂时离开,但难保不会返回,或者有其他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
他做出了决定:连夜离开。
拄着拐杖,他向着与那伙人离开方向相反的东北方,开始缓慢移动。夜晚行路风险更高,尤其是对他这样行动不便的人,但停留在已知的危险区域风险更大。
那一夜,他走了大约两里地,在天亮前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石缝——比温泉洞穴的入口还要狭窄,只能侧身挤入,但内部空间稍大,足以让他蜷缩休息。入口处有茂密的枯藤遮掩,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
挤进石缝后,他用一块石头从内部轻轻卡住入口,然后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极度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立刻陷入了半昏迷的睡眠。
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感官似乎依然保持着一部分警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种极其轻微、但又持续不断的声音惊醒。
那是……咀嚼声?
声音很轻,很细碎,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啃食什么东西。从石缝深处传来。
陈源瞬间清醒,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缓缓转头,就着从入口枯藤缝隙透入的微光,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石缝深处,约莫七八步外,有一小堆模糊的阴影。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看清了——那是一具动物的尸体,看起来像是獾或者类似体型的野兽,已经高度腐烂。而正在啃食这具腐尸的,是几只……老鼠?
不,不是普通的老鼠。这些啮齿动物的体型比常见的老鼠大上一圈,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它们似乎没有注意到陈源的存在,或者说并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撕扯着腐肉,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细碎咀嚼声。
陈源没有动。他观察着这些变异老鼠。它们看起来很专注,但也显得异常暴躁,偶尔会互相撕咬争夺。其中一只抬起头,泛红的眼睛似乎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但随即又低头继续进食。
这些老鼠……会不会携带疫病?
他想起了云陌镇灾变初期,牲畜先发狂的传言。虫蚁可能携带感染源。那么这些明显变异的啮齿动物呢?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处于随时可以攻击或防御的状态。但他不打算主动招惹这些老鼠——只要它们不攻击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鼠们终于吃完了那具腐尸,或者说是吃光了它们感兴趣的部分。它们开始在石缝内四处嗅探,其中两只朝着陈源的方向爬来。
陈源屏住呼吸,腰刀微微出鞘。
老鼠在距离他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泛红的眼睛盯着他所在的方向,但没有立刻扑上来。双方对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其中一只老鼠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吱声,转身带着其他同类,迅速从石缝深处一个更小的缝隙钻了出去,消失了。
石缝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腐尸的恶臭。
陈源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又等了一刻钟,确认老鼠没有再返回,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天已经大亮,光线从入口的枯藤缝隙透入,让石缝内稍微明亮了一些。陈源小心地挪到入口处,透过缝隙观察外面。视野有限,但能看到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长满枯黄的杂草,远处有稀疏的树林。
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也没有疫鬼。
他决定在这里再停留半天,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
首先,他检查了腿上的伤口。一夜的行走和紧张让创口有些红肿,但肉芽组织仍在生长,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他重新清洗包扎。
然后,他处理了那具动物腐尸。用腰刀将它挑到入口处,小心地推到外面较远的地方,避免继续吸引老鼠或其他食腐动物。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考虑食物问题。昨天一天只吃了些树皮,现在胃里空得发慌。他从石缝入口处小心地观察外面的植被,寻找任何可能可食的东西。
几丛枯草中,他看到了熟悉的叶片形状——是荠菜,虽然已经长老发黄,但应该还可以食用。更远处,有几棵树的树皮看起来比较光滑,内层韧皮或许可以刮取。
但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观察,耐心等待。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一群麻雀大小的鸟类落在了不远处的几棵枯树上。它们在那里啄食着什么——可能是树籽或虫子。
陈源轻轻解下背上的短弓——这是铁蛋留下的,他一直带着。箭囊里还有最后两支箭,一支普通骨箭,一支涂了鬼灯菇毒液。他选择了普通的那支。
搭箭,拉弓。动作因为腿伤而有些别扭,但姿势依旧稳定。他瞄准了最近的一只鸟。
弓弦轻响。
箭矢飞出,准确地贯穿了那只鸟的身体。鸟儿扑腾了几下,从树上坠落。
其他鸟受惊飞走。
陈源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危险被枪声(虽然弓弦声不大)吸引后,才迅速而隐蔽地挪出石缝,捡起那只鸟,然后立刻返回藏身处。
鸟不大,拔毛去内脏后,只剩下不到二两肉。但他没有生火烤制——烟和气味会暴露位置。他只是将生肉切成细条,混合着找到的几片老荠菜叶,一起咀嚼吞咽。生肉的腥味和野菜的苦涩在口中混合,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全部吃下去。每一口都是生存所需的能量。
吃完这顿简陋的“早餐”,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腿伤的限制依然严峻,今天不可能走太远。
他决定利用白天的时间,在石缝内制作一些东西。用腰刀将拐杖的底部削尖,必要时可以当做短矛使用。将鸟的羽毛收集起来,或许以后可以用来制作箭矢。清理了箭囊,检查了剩下的那支毒箭——毒液已经干涸,但箭簇上依然残留着幽蓝色的痕迹,应该还有毒性。
下午,他开始观察和记录。
从行囊里取出之前找到的那面小铜镜,用烧黑的树枝炭条,在相对光滑的背面开始刻画简易的地图。以温泉洞穴为原点,标注出山谷的位置、遭遇流民的方向、现在这个石缝的大概位置。还有那些变异老鼠的发现——在代表石缝的符号旁,画了一只简化的老鼠,眼睛处点了红点。
这不是一份精细的地图,甚至谈不上准确,但这是他开始系统搜集信息的开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知识可能比一把刀更有用。
黄昏前,他再次离开石缝,这次是去取水。在坡地下方约半里处,他发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只剩下溪床中央还有一洼浑浊的死水。
他用水囊小心地取了水,然后返回石缝,用布巾过滤后,再放入几粒之前收集的、用于净水的白色小石子,静置沉淀。
夜晚再次降临。陈源蜷缩在石缝内,就着最后的天光,继续在铜镜背面添加信息。他想起了周婆子曾经教过的一些草药知识,凭着记忆,画了几种可能在这片区域找到的、有消炎或止血作用的植物简图,并标注了大致特征。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石缝内陷入彻底的黑暗时,他停止了工作,将铜镜小心收好。
外面,荒野的夜晚再次开始喧闹。兽嗥,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非人的嘶吼。
陈源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腰刀横放在膝上。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胃里因为生肉和粗糙的植物纤维而有些不适。孤独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
但他没有感到绝望,甚至没有感到悲伤。
他只是存在。呼吸,聆听,警惕,计划。
这就是荒原的律法。这就是独狼的生存方式。
在绝对的孤独和寂静中,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只是让身体休息,而意识保持着一丝清醒,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兽,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等待着继续前行,在这末日的地狱里,一寸一寸地,夺取属于他自己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