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体整(2/2)
动作也因为长期的乏力而变得迟缓、僵硬,每一次起身、每一次行走,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枷锁。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以及偶尔因肠胃不适(石衣性寒难消化)而产生的隐隐绞痛,成了他们生活的永恒背景音。
“不能再只靠石衣和这点石耳了。”陈源看着众人日益灰败的脸色和迟缓的动作,在某次分食完那点可怜的糊糊后,声音干涩地开口。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摩擦感。
“铁蛋,你眼神好,腿脚也利索,再仔细看看这洞穴里,角角落落,还有没有别的……能入口的东西?比如,潮虫?鼠妇?或者……颜色不那么扎眼的蘑菇?”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之举。食用昆虫和未知菌类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剧毒缠身,死得比饿死更惨。但在缓慢消耗致死的饥饿威胁面前,这点风险必须硬着头皮去承担。
铁蛋闻言,立刻打起精神,像是接到了重要的军令。他举着一支小火把,将火焰控制在最小,开始像梳子一样,更加细致地搜索洞穴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寸潮湿的泥土。他耐心地扒开松软的土表,翻开那些可能藏匿生物的小石块,眼睛像最精密的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颜色或动静。
“娘!老爷!你们看这个!”过了许久,就在靠近水潭边缘、一处特别潮湿滑腻的岩壁下方,铁蛋发出了带着一丝兴奋的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精神都为之一振。只见在那片覆盖着滑腻藻类的岩壁上,紧贴着岩石,生长着一些不起眼的、颜色呈现灰白色、形状如同层层叠叠小耳朵或小碗盏的菌类,一簇一簇,数量虽不算多,但看起来颇为肥厚。
周婆子连忙挣扎着起身,凑过去,就着铁蛋的火光,小心地摘下一小片,放在鼻子下反复地闻,又用手指仔细感受其质地,观察其颜色和形态,甚至再次冒险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立刻吐掉。“这……这好像是‘石耳’?”她语气带着七分确定,三分犹疑,“这东西老身年轻时听老辈人提起过,山里遇上荒年,也有人采来充饥,说是……无毒,只是性子极寒,比石衣还难以克化,吃多了伤人脾胃,体虚的人尤其受不住……”
又是没什么营养、甚至可能带来副作用,但至少能暂时欺骗肠胃的东西!
“摘下来,仔细清洗,和石衣一起煮。”陈源几乎没有犹豫,当即下令。
多一种食物来源,就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概率,哪怕这概率伴随着风险。在生存的天平上,饿死的砝码实在太重了。
铁蛋和赵氏立刻小心地将那些灰白色的石耳采集下来,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数量不多,大概只够每人分上几口。清洗的过程格外漫长,用珍贵的渗水反复漂洗,揉搓,试图洗去那滑腻感和可能的杂质。清洗后混入石衣中一起投入陶罐熬煮,煮出来的糊糊颜色变得更加古怪,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味道也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浓郁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腥味,闻起来令人食欲全无。
但没有人挑剔,也没有人抱怨,大家默默地分食着这锅“改良版”的糊糊,咀嚼,吞咽,完成着维持生命最基本的仪式。
日子就这样在昏沉、饥饿和伤痛的折磨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洞穴生活枯燥、压抑,且极度消磨人的意志。
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抬头是凹凸不平的岩顶,环顾是湿冷的石壁,那种无处不在的封闭感和压迫感,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每个人的心神。
唯一的光源是那支摇曳的火把,当一支火把燃尽,需要更换新的一支时,那短暂的、几乎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总能让人感到一阵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慌和窒息。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火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只靠一支火把照明,洞穴内长期处于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半明半暗的暧昧状态。人们的话也越来越少,一方面是节省体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长期的压抑和匮乏,让交流的欲望都变得迟钝。
交流往往仅限于必要的信息传递——“水”、“火”、“该值守了”,以及关于伤病情况的简单沟通——“伤口还疼吗?”“热度退了吗?”
陈源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反而获得了一种扭曲的、不受打扰的思考时间。他像一头受伤的狼,在舔舐伤口的同时,警惕地审视着内外环境。
他反复推演着回到地面后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况:鹰巢是否被野人重新占据?疫鬼群是否已经扩散到这片山崖?拜影教是彻底覆灭还是蛰伏起来?
他也一遍遍梳理着已知的、关于拜影教、野人、疫鬼的支离破碎的线索,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和规律。那个冰冷邪异的木面具和温润的玉佩,成了他指间最常触碰的物品。面具他不敢再轻易戴上,那次短暂佩戴后残留的、仿佛有无数细碎声音在脑海边缘低语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那是一种对心智的侵蚀。
而玉佩的温润质感,以及它目前所知唯一能克制地下菌毯的特性,让他对这块家传之物的来历和材质产生了更深的好奇与探究欲。家传之物……难道早已逝去的祖上,真的与这席卷天下的末日灾变,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层次的关联?
他也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李墩子那近乎本能的忠诚与在伤痛中展现的坚韧;赵氏那种沉默的、如同大地般的任劳任怨和承受力;周婆子对孙儿那种超越生死、倾尽所有的爱护;铁蛋在恐惧中被迫催生的快速成长与责任感;柳氏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顽强闪烁的母性光辉……他们都是这崩坏末世中最普通、最卑微的百姓,像尘埃般被命运的狂风吹入这绝境深渊,却都在用自己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挣扎求存,维系着那簇生命的火苗。
这些观察,让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愈发沉重,也让他更加明确——他必须带领他们活下去,至少,要看到下一次天光。
在某一次轮到铁蛋值守时,陈源注意到少年背对着众人,面向岩壁,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小石子,在上面刻刻画画。
他忍着腿痛,极其缓慢、无声地挪近了些,借着那支孤独火把的微弱光线,看到铁蛋在岩壁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带着光芒的、简陋的太阳,太阳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抽象的、像是房子一样的方形。
“想上去了?”陈源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少年这片刻的遐想。
铁蛋吓了一跳,像做错了事被发现,连忙用袖子慌乱地擦掉岩壁上的画痕,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小声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会的。”陈源看着少年瘦削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脊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笃定,“等阿竹哥能自己站起来,等墩子叔后背的痂长得结实些,等我的腿能稍微沾点地,把力气养回来一些,我们就回去。”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这是基于现状必须达成的、清晰的目标。鹰巢,那个简陋、残破、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和死亡的山崖平台,是他们目前在这片废土之上,唯一能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里有他们亲手搭建的窝棚(虽然可能已毁),有熟悉的视野,有……通往人间的入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一直沉睡的阿竹,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苏醒迹象。
他先是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弯曲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咕哝声,最后,在周婆子又一次用木勺给他喂水时,他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挣扎着要摆脱噩梦的束缚,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依旧被虚弱和茫然笼罩的眼睛,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收缩,显得有些涣散,但那确确实实是清醒的、有意识的目光!
“阿竹!我的孙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老天爷,祖宗保佑啊!”周婆子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她猛地扑到阿竹头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又不敢,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