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日尽复（1/1）

混元道宫之内，时光在氤氲清气和磅礴灵潮的涌动中悄然流逝。此番关乎道途生死的疗伤，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对于凌虚子而言，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奇特的轮回。初始时，是乙木菁华冲刷重塑经脉时那撕心裂肺、又夹杂着新生痒麻的极致痛楚，仿佛将每一寸血肉、每一段经络都打碎了，再以无上法力与生机重新糅合塑造。其后，是蓬莱地脉那浩瀚无边的精纯灵气，在《混元一气诀》的引导下，如温润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洗练着他的肉身，滋养着他那濒临溃散的元婴，填补着近乎枯竭的丹田海。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熔炉。一边是青玄道人以混元道炁为引，催动乙木生机不断修复、加固；另一边，则是他自身意志为主导，运转玄功，将外来助力化为己用，驱逐着顽固盘踞的五火余毒与劫气烙印。

道宫中央，那混沌灵石蒲团散发着温润道韵，稳住了他时而因痛苦而震颤，时而因舒畅而松弛的神魂。他的意识时而沉入无边黑暗，感受着肉身崩毁与重塑的细微变化；时而拔高，如俯瞰自身，内视着那焦黑褪去，新生的、泛着淡淡青玉光泽与星辉道纹的经脉网络逐渐成型，如同枯木逢春，焕发出远比以往更加强韧的生机。

三日之后。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五色火毒被乙木菁华包裹、炼化，化作一缕青烟从其顶门散出，当丹田海中那尊元婴身上的最后一道明显裂痕被精纯元气弥合，虽光芒尚弱，却已稳固凝实，重新盘坐，手掐道诀，自行吐纳起来时——凌虚子终于从那种深层次的定境中缓缓苏醒。

他原本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此刻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甚至因乙木菁华的滋养，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宝光。周身原本那令人心悸的衰败、死寂之气已然尽数祛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朝阳般的、虽然微弱却充满希望的生命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内视自身。只见那原本被五火七禽扇烈焰灼烧得焦黑断裂、几近报废的奇经八脉，此刻已然畅通无阻，并且因为破而后立，被乙木菁华与混元道炍重塑，不仅韧性大增，其宽阔程度更是比受伤之前拓展了近乎三成！这意味着，日后他行功运气，所能承载和调动的法力将更为磅礴汹涌。这无疑是因祸得福，但这“福”的背后，是险些形神俱灭的代价，以及未来需要投入漫长时间，如水磨工夫般重新温养、巩固，使其与自身道境完全契合的艰辛过程。

道基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已被精妙无比的乙木生机巧妙弥合，如同技艺最高超的工匠修补名瓷，虽隐约还能感受到曾经的伤痕印记，但结构已然稳固，不再有崩溃之虞。只是元婴尚且萎靡，法力十不存一，需要长时间的静修才能逐步恢复往昔修为。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初敛，虽不复全盛时期那般的湛然精光、洞彻虚室，却也清澈沉稳，不再有濒死时的涣散与绝望。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奔腾流淌的，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正在缓慢恢复的法力，更有师尊那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混元道炁余韵，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守护着他初愈的道基，抚平着最后一丝不稳的涟漪。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恩师不惜耗费本源、全力施救的滔天感激，以及对自己之前鲁莽行事、累及师门的无尽悔恨，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身体尚且虚弱，一个踉跄。但他不管不顾，强行稳住身形，而后推金山，倒玉柱，再次五体投地，无比郑重地拜伏于冰冷而铭刻道纹的地面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颤抖：

“师尊……再造之恩，恩同父母！弟子……弟子愚行，累师尊耗费心神法力，损伤自身道源为弟子疗伤……此恩此德，弟子纵是万死，亦难报万一！”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肯抬起。

青玄道人已然收功静立，周身那引动蓬莱灵脉的磅礴气息早已收敛，面色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仿佛这三日不眠不休、耗费巨**力与珍贵乙木菁华之举，于他而言只是寻常打坐，等闲之事。他目光垂落，看着跪伏在地、身躯微颤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叹息，又似是期许。

他并未立刻让凌虚子起身，而是任由其保持着叩拜的姿势，承受着这份愧疚与感激。片刻后，那清冷平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回荡在空旷的道宫中：

“道基已稳，隐患已除。然，玉不琢，不成器；道不磨，难显真。此番创伤，虽损你修为，却也拓宽了你之经脉，磨砺了你之道心。祸福相依，存乎一念。”

他语气微微一顿，继续道：“余下伤势，关乎元婴温养，法力积累，乃至祛除那最深处的劫气烙印，已非猛药可医，需靠自身水磨工夫，徐徐图之。百年面壁，于静思崖中，非是惩罚，亦是修行。望你借此百年，涤荡心尘，深悟己过，将此番劫难所得，化为道途资粮。莫要再负此身道途，亦莫要再负为师……与你蓬莱历代祖师之期许。”

最后一句，语气虽淡，却重如山岳，压在凌虚子心头。

凌虚子闻言，身躯再震，心中百感交集，更是羞愧难当。他明白，师尊此言，不仅是叮嘱，更是为他指明了未来百年的修行方向。他重重地将额头再次叩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无比坚定，仿佛立下道誓：

“师尊教诲，字字珠玑，弟子定当镌刻于心，永世不忘！百年面壁，弟子必潜心悔过，勤修不辍，定不辜负师尊再造之恩，不辜负此身道途！”

这一次，青玄道人微微颔首，袖袍再次轻拂，一股柔和之力将凌虚子托起。

“去吧，静思崖已为你开启。百年之后，望见汝道彰。”

凌虚子站稳身形，最后深深看了师尊一眼，将那伟岸而淡然的身影刻入心底，而后毅然转身，拖着尚显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向着道宫之外，那象征着反思与沉淀的静思崖走去。

混元道宫内，氤氲的清气缓缓平复，只剩下青玄道人独立中央，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那未知的、劫气弥漫的洪荒天地。凌虚子之事暂了，但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