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2/2)
她走回室内,这里早已备好北境舆图、渤海海图以及一些简单的沙盘标记。炭火驱散了山间的微寒,茶香袅袅,但气氛却凝重而专注。
明璃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代表金国上京的位置:“金国立国日短,然整合迅速,去岁虽受挫,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北耗日巨,国用艰难,朝中掣肘不断,我大夏拖不起一场漫长的消耗战。必须寻求一击制胜、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这个机会,或许就在今年冬天。”
“冬季?”陈平眉头一皱,“殿下,北地苦寒,冬季用兵乃兵家大忌。粮草转运艰难,士卒冻伤减员严重,马匹羸弱,如何能战?”
“正因为是兵家大忌,金国才会料想不到。”明璃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舅舅所言困难,确为实情。但清韵带来的新式棉衣,御寒效果远超旧絮。若能在今秋大规模赶制,装备精锐部队,我军便拥有了在严冬时节保持战斗力的可能。而金国,他们习惯了冬季休战,防备必然松懈。此乃天时之利。”
沈清韵适时接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见:“殿下所言,暗合古今奇谋。我曾读过两个战例。其一,数百年前西方某国,为反攻大陆,集结重兵于海峡对岸,佯装将在某处登陆,实则主力暗中调往另一处海岸,发起突袭,一举成功,此谓‘声东击西’,战略欺骗至为关键。其二,更近一些,某次战争中,一方在宗教斋戒日,全国松懈之时,突然发动全线进攻,另一方猝不及防,防线顷刻崩溃。可见,利用对手思维定式,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发起攻击,往往能收奇效。”
轩辕明凰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敲击:“清韵所言有理。冬季用兵,出其不意。但金国并非蠢材,如何能让他们坚信我军必于来年春季发动反攻,从而在冬季放松警惕?这‘战略欺骗’,具体该如何实施?”
轩辕灵韵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目光投向窗外,望着渤海方向若隐若现的帆影,冷静开口:“欺骗,需有实有虚,虚实结合。我水师船队,或可为此计关键。”她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登州、辽东半岛、高丽西海岸,“金国虽陆上强横,但水师薄弱,对我海上动向尤为忌惮。若我在今秋渤海封冻前,大规模集结运输船、战船于登州港,做出明春将要大规模渡海,登陆辽东半岛,或借道高丽开辟第二战场的姿态。同时,放出流言,配合幽州、平州、宁州方向的军队调动迹象,营造我大夏将于来年春季,从海陆两个方向对金国发动全面进攻的假象。如此,金国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到辽东沿海和南部防线。”
沈清韵眼睛一亮:“对!而且这些船只并非全然无用。冬季渤海封冻后,它们无法用于登陆,但开春化冻后,正好可以用来为北境进行春季补给。无论冬季奇袭成功与否,北境的粮草都能得到快速补充。大规模的船队集结,也便于水师统一护航,提高效率。”
明璃点头赞同:“姑姑此计甚妙。以船队为‘饵’,既行欺骗之实,又备后勤之用。但仅此恐怕还不够。要让金国深信不疑,我们还需要在陆上也有所动作,将他们的判断彻底‘铸成’春季反攻的定式。”
陈平沉吟道:“若要保障冬季用兵,北境现有粮草,必须能支撑到开春渤海解冻、船队补给到位。否则,即便奇袭成功,若后方粮尽,军心崩溃,亦是徒劳。”
轩辕明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走到舆图前,指向云州、朔州、宣州方向:“粮草压力,或可从此处缓解。如今萧越在蒙古诸部周旋得力,绝大多数部落已与我结盟,西线长城外的防御压力大减。我可下令,将云、朔、宣三州过半驻军,尤其是野战精锐,向后方,也就是华北平原方向移动。缩短他们的补给线,减少从北境核心粮仓调粮的数量。这些移防的军队,不能白闲着。”
明璃立刻领会了姐姐的意图:“修运河!”
“不错。”明凰指尖划过连接南北的大运河淤塞段,“让他们去疏通从汴州至幽州段的运河。这样,靠南的军队,补给可依赖京畿地区陆运;靠北的,则靠近登州,可由登州陆运转运。北境前线节省下的粮草,便可集中供给真正执行冬季奇袭的精锐。而西线三州节省的粮草,则可支援萧越在草原的远征军,保持其战斗力。”
沈清韵迅速补充道:“修运河本身,亦可作为战略欺骗的一环。让金国看到我大夏正在全力修复运河,准备恢复明年春季的漕运,这更能强化他们‘大夏将于春季发动全面反攻,需要漕运支撑大军后勤’的判断。而且,修复运河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举,即便冬季奇袭受挫,运河畅通也能为后续战事或民生提供保障,是一张安全网。”
明璃将众人的思路串联起来,总结道:“如此,整个战略欺骗的骨架便清晰了:海上,姑姑集结船队,营造春季渡海攻击态势;陆上,西线大军后移,大张旗鼓修复运河,营造春季全线反攻、依赖漕运的假象。双管齐下,将金国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春季’、‘辽东’、‘营锦方向’这几个关键词上。那么,我们真正的雷霆一击……”
她的目光,与轩辕明凰的目光,同时投向了舆图的西北方向,越过蜿蜒的长城,投向那片广袤而寒冷的草原。
轩辕明凰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舆图上一个湖泊的标记处——达里湖。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决绝:“这里,达里湖。萧越目前与友好蒙古部落活动的核心区域之一。从此处向东,翻越大兴安岭,距离金国上京,仅四百余里!若我亲率数万精锐,从宁州秘密西出草原,与萧越会师于此。然后,以达里湖为跳板,全军轻装简从,疾驰四百里,直扑金国心脏——上京!”
她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金国主力届时必被我们的‘春季反攻’假象所迷惑,重兵布防于辽东和南部边境。其都城必然空虚。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擒贼先擒王!一旦上京陷落,金国皇帝被擒,其国必乱,前线大军不战自溃!”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这个计划大胆、冒险,近乎疯狂。但细细推敲,却又环环相扣,将天时(冬季棉衣)、地利(草原通道)、人和(蒙古盟友)、战略欺骗运用到了极致。
陈平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此计……若成,可定北疆数十年太平。但风险亦极大。数万大军隐秘穿越草原,长途奔袭,后勤如何保障?天气严寒,非战斗减员如何控制?翻越大兴安岭,山险路难,如何确保行军速度和隐蔽?一旦被金国提前察觉,我军孤军深入,后果不堪设想。”
轩辕明凰点头:“舅舅所虑甚是。具体路线选择、后勤补给方案(需极度轻便,可能依赖就地取材和蒙古部落支援)、翻山越岭的细节、如何保持隐蔽、如何与萧越精准会师、攻击上京的战术……这些都需要极其周密的筹划和反复推演。非一朝一夕可定。”
明璃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然今日,在此碣石山巅,观沧海之浩荡,思魏武之遗志,我们至少已明确了这条‘瞒天过海、直捣黄龙’的战略方向。冬季反攻,战略欺骗,奇袭上京——这便是我们应对金国威胁的终极答案。”
她看向轩辕灵韵:“姑姑,船队集结、散布流言之事,便有劳您了。” 轩辕灵韵郑重点头:“放心,水师方面,我来安排。定让金国斥候‘看’到他们想看的。”
她又看向陈平:“舅舅,北境各州,尤其是宁州、幽州、平州前线,明松暗紧,外松内紧。表面按兵不动,甚至可稍示弱,暗中则按照冬季出击的标准,秘密整训精锐,囤积御寒物资,检修军械。具体兵力调配、路线掩护,还需您与姐姐细细斟酌。”
陈平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沈清韵和姐姐明凰身上:“清韵,棉衣的改良与大规模生产,是你提出的根本,此事关乎全军性命,务必与工部及可靠工坊紧密协作,保质保量,按期交付。姐姐,具体行军路线、战术细节、与萧越的联络配合,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隐蔽意图、保障后勤,这些最关键的军事筹划,就要靠你了。”
沈清韵肃然应道:“殿下放心,清韵必竭尽全力。”
轩辕明凰则露出一丝锐利如刀的笑容:“放心,给我时间,我会拿出一份让金国意想不到的‘厚礼’。”
海风从观海台外涌入,带着渤海的湿润与微咸,吹动了室内的烛火,也吹动了舆图的一角。那标记着“上京”的点,在微微晃动的光影中,仿佛近在咫尺。
五人围图而立,目光交汇,虽无言,却已达成最深的默契。一场关乎国运的终极战略,在这碣石山巅,观沧海之畔,悄然成型。未来的冬季,北境的风雪,或将见证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绝地反击。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具体执行中必有无数艰难险阻需要克服,但方向已明,决心已定。剩下的,便是全力以赴,将这“瞒天过海”的惊世之谋,一步步变为现实。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洪波涌起处,暗藏决胜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