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复起之期(2/2)
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整日忙于政务,难得有闲暇。有一回你皇祖父把朕叫到御花园,指着满园的花说:这些花年年都开,可朕能看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你将来做了皇帝,可别像朕一样,连看花的工夫都没有。景和帝叹了口气,可朕登基之后,却比当太子时更忙了。
明璃轻声道:父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等北境战事平定,女儿定陪父皇好好赏一次花。
景和帝看向女儿,目光中满是欣慰:好,朕等着。
四月十日,周元甫为景和帝诊脉后,神色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陛下,您的伤势已经痊愈了七八成,只要不过度操劳,便无大碍了。
景和帝闻言大喜,当即宣布:传朕旨意,四月十六,朕将临朝听政。
消息传出,整个皇宫都沸腾了。内侍宫女们奔走相告,朝中大臣们更是喜出望外。这四个多月来,虽然皇太女监国处置得当,但天子卧病终究是人心不稳的根源。如今圣上即将复出,便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明璃瞬间眼眶发热。父皇这是要用自己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强撑起朝堂的稳定,为她换取脱身前往北境的时间和名义。“父皇,您的身体……”
“无妨。”景和帝摆手止住她的话,眼神坚定,“躺够了。也该让有些人……看看朕还活着。” 这话里,已带上了属于帝王的冷冽与锋芒。
四月十五,朝会前日。景和帝召见了内阁首辅及几位核心重臣,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小范围会谈。当这些大臣看到被内侍搀扶着走进书房、虽然清瘦却目光清明、言语虽缓却条理清晰的皇帝时,有人惊喜,有人激动,亦有人目光复杂,但无论如何,一颗颗因皇帝重伤、储君监国而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大半。皇帝回归的信号,已然明确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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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四月十六,寅时三刻,洛阳皇宫,紫宸殿。
天色未明,晨曦微露。巍峨的宫殿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出庄严轮廓。自去年腊月皇帝遇刺后,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不同。文武百官早早列队于殿外,低声交谈中带着压抑的兴奋、紧张的期待以及难以掩饰的揣测。他们都知道,今日,沉寂了近五个月的龙椅,将不再空悬。
寅时七刻,净鞭三响,钟鼓齐鸣。百官整肃衣冠,按品阶鱼贯入殿。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将金碧辉煌的殿宇照得恍如白昼。御阶之上,那尊象征至高皇权的蟠龙金漆宝座,赫然在目。
“陛下驾到——!”内侍悠长尖亮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后的屏风。先是四名手持仪仗的内侍肃然走出,随后,两名身材高大的内侍省高级宦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缓缓步出。
正是景和帝轩辕承铉。
他并未穿戴最隆重的十二章衮冕,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上绣金线团龙,头戴翼善冠。比之重伤前,他清减了许多,面容苍白,颧骨微凸,被搀扶行走的步伐也显缓慢虚浮。然而,当他被扶上御座,缓缓坐定,抬起那双深邃眼眸扫视殿下的那一刻,一股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那威压或许不及鼎盛时厚重,却因历经生死、沉淀病痛而更显凝练沉静,带着一种看透纷扰的穿透力。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许多老臣声音中已带哽咽。这近五个月的国事艰难、边境烽火、内部暗涌,此刻仿佛都随着皇帝的出现,找到了主心骨。尽管皇帝看起来依然虚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稳定朝野人心的定海神针。
“众卿……平身。”景和帝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百官起身,肃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御座上的君王,有欣喜,有关切,有评估,也有隐藏极深的失望或算计。
景和帝略缓了缓气息,继续道:“朕躬违和,累月不朝,国事劳皇太女监国处置,夙夜匪懈,朕心甚慰。”他的目光投向御阶之侧。
那里,轩辕明璃身着皇太女朝服,肃然而立。数月监国,使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女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威仪。此刻听到父皇提及,她躬身行礼:“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唯盼父皇早日康健,乃天下臣民之福。”
景和帝微微颔首,随即朗声道:“朕今既已稍愈,自当重理国政。自即日起,皇太女监国之责解除。”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细微的骚动。明璃垂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随着这句话终于落地。监国期间,她如履薄冰,既要应对危局,又要平衡朝堂,更要提防暗箭,个中艰辛压力,不足为外人道。此刻卸任,虽知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可以暂时卸下那名义上最重的一副担子。
“然,”景和帝话锋一转,“皇太女聪慧勤勉,于国事多有裨益。此后仍须参赞政务,协助朕处理机要。”
“儿臣遵旨。”明璃再次躬身。她知道,这只是名义上的卸任,父皇身体未复,许多事仍需她分担,而她自己筹划的大事,更需要父皇的支持。
就在这时,明璃向前一步,立于御阶之前,面向百官,声音清越坚定:“陛下,儿臣有一事启奏。”
“讲。”
“北境自去岁冬以来,战事胶着,粮草转运艰难,局势复杂。姐姐明凰虽坐镇前线,竭力维持,然诸多关节,非亲临难以详察,诸多方略,非面商难以决断。”明璃目光扫过众臣,尤其在几位神色不明的陆权派官员脸上略作停留,“儿臣恳请陛下允准,前往北境巡边。一则代陛下慰劳戍边将士,提振军心;二则实地勘察后勤补给线路,与镇北公主及北境诸将共商破敌之策;三则……监察边务,以安朝廷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稍起。皇太女亲赴边境,非同小可。有官员出列,谨慎表示北境兵凶战危,殿下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也有官员认为,皇太女熟悉北境,又与镇北公主姐妹同心,或能协调内外,打破僵局,值得一行。
景和帝静静听着,待议论稍平,缓缓道:“准奏。皇太女代朕巡边,慰劳将士,协理军务。北境一应事宜,许你与镇北公主酌情共决。着礼部、兵部、户部协理相关事宜,择吉日启程。”
“儿臣谢陛下隆恩!”明璃朗声谢恩,心中大定。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紧接着,景和帝又宣布了一项调整:“朕初愈,精力不济,为免朝政积压,即日起至五月末,每月逢三、五、六、八、九日之小朝会暂予取消。日常政务,改于每日午后,朕在御书房召见内阁及相关臣工处置。六月之后,视朕康复情形,再议是否恢复常例。”
这是考虑到皇帝身体的实际安排。减少固定朝会的频次,改为更有针对性的御书房召对,既能保证政务处理,又能让皇帝节省体力,循序渐进。百官对此自然无异议,齐声称颂陛下圣体为要。
朝会又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景和帝始终强打精神,言简意赅地做出裁示。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见皇帝面露疲色,便适时高唱“退朝”。景和帝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缓步离开御座,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直到皇帝离开,紫宸殿内那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百官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皇帝确实虚弱,但意志清醒,威仪犹存;皇太女卸任监国,却获准前往北境;朝会安排调整,预示着一段时期内政务处理方式的变化……每一桩,都牵扯着未来的朝局走向。
轩辕明璃随着退朝的人流走出紫宸殿。春日阳光洒在汉白玉广场上,耀眼明亮。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望向北方天际。监国的镣铐已然卸下,通往北境的道路已在脚下。姐姐,等我。我们姐妹,是时候合力为这困局,斩开一条生路了。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看到了蓟城巍峨的城墙,看到了姐姐明凰那双沉静却蕴藏着火焰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