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紫宸三雷(1/2)
景和十三年二月廿二,洛阳皇宫,紫宸殿。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巍峨的宫殿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自黄河决堤噩耗传来已近十日,在监国皇太女轩辕明璃近乎铁腕的主持下,救灾事宜虽艰难却已步入正轨,初期的恐慌与混乱在有条不紊的调度中逐渐平息。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今日大朝,文武百官肃立殿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所有人都预感到,这场朝会,必将不同寻常。
御阶之上,龙椅旁设一雕凤檀木座。轩辕明璃端坐其上,玄色朝服上金线绣制的凤纹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她面容平静,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时,无悲无喜,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众卿。”清越的声音打破沉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今日,有几件关乎国运之事,需与诸公共议。”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电,掠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第一事,”明璃的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清晰如冰棱坠地,“经暗影卫与山东路官兵于鲁中山区查实,并搜获关键物证,现已确凿无疑——滑州至濮阳段黄河决堤,非是天灾,实乃人为破坏!”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紫宸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尽管早有猜测流言,但当这骇人听闻的结论被监国皇太女以如此肯定的语气当朝宣布时,引发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明璃抬手,压下骚动。韩岱儿捧上一只覆盖黄绫的托盘,其上陈列着数片焦黑的纸片残骸(经特殊处理展示关键字迹)、几件从私兵营地搜出的制式兵刃残件,以及一份盖有暗影卫与青州驻军联合印信的勘查详录副本。
“证据在此。”明璃的声音冰冷,“于鲁中山区黑云峪,发现可容纳两千余众的私兵基地。彼等于二月十三亥时前撤离,并焚毁营地,然天网恢恢,残留灰烬中仍有其阴谋铁证——其上明确标绘决堤时间、地点。被俘之私兵供认,受命于二月十三日夜破坏河堤。然,”她话锋一转,寒意更甚,“所有被俘者,皆不知其真正主子为何人。彼等受训于深山,这是首次执行‘真正任务’,线索至此,几近断绝。幕后元凶,藏匿极深。”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震惊、愤怒、恐慌、质疑,种种情绪交织。
兵部尚书秦朝阳(陆权派)率先出列,脸色铁青:“殿下!此等丧心病狂之举,人神共愤!必须彻查到底!臣请问,幕后主使究竟何人?影阁监察天下,地方驻军巡防河工,为何未能及早察觉如此规模的私兵与图谋?情报传递与军地协同,是否存在重大疏漏?!”他的质问,引来了数名陆权派官员的附和。他们言辞激烈,表面要求追凶,实则意图将焦点引向朝廷情报体系的“失职”,既为将来争夺情报主导权或要求军方更深介入埋下伏笔,也巧妙地将对漕运体系本身脆弱性的深层检讨暂时搁置。
紧接着,户部左侍郎魏明远(海权派)亦出列,语气沉痛而坚定:“殿下明鉴,此案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主谋,以慰亡魂,以安天下。然,此案亦血淋淋地揭示一事:我朝北境命脉,过度依赖单一漕运线路,风险何其巨大!敌人只需找准一处要害,轻轻一击,便可令我北境数十万大军、百万边民陷入绝境!此非警钟,实为丧钟!臣以为,当务之急,除追凶外,更须立刻着手,建立多元、坚韧、不易被一击即溃的后勤保障体系!此乃亡羊补牢,关乎国本!”他的发言,得到了户部尚书李秉谦、右侍郎苏月等人明显的支持。海权派官员们一方面赞扬皇太女的决断和前线官兵的努力,试图巩固合作关系,另一方面则积极将话题引向后勤体系的根本改革,为即将提出的海运方案铺路。
内阁首辅裴烨(世家中立派)沉吟片刻,缓步出列,他的声音平稳却极具分量:“殿下,老臣以为,追凶固不可懈,体系之弊亦须反思。然老臣所思者,更深一层:我大夏承平数十载,何以能于腹心之地,悄然养出如此规模、训练有素之私兵?地方驻军日常巡查机制、跨州府协防预警机制、乃至地方官吏监察机制,是否存在普遍而致命的漏洞?此非一日之寒。臣请殿下,在追查本案之余,下令对相关制度进行专项审计与彻底检讨,堵塞漏洞,方可绝后患。”吏部尚书姜文等寒门中立派官员亦微微颔首,他们的关切更侧重于制度层面的反思与修复。
面对各方反应,明璃始终凝神静听。待主要声音暂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诸公所言,皆有道理。追缉元凶,朝廷绝不罢手,虽线索渺茫,亦必穷究到底。至于情报协同、制度漏洞,”她目光扫过秦朝阳、裴烨等人,“本宫会责令有司详查,认真考量如何为我大夏构建更严密、更高效之情报与防御网络,绝不容此等悲剧重演。”
第一个炸弹的余波尚未平息,明璃已抛出了第二个,更为残酷的现实。
“然而,纵使擒得元凶,堤坝已溃,生灵已涂炭。”她语气沉重,“经工部、都水监及前线将领连日紧急评估,黄河决口处因正值凌汛,水流湍急,冰凌肆虐,短期内封堵绝无可能。至少需待今秋水势平缓,方可尝试。这意味着,永济渠关键段已遭彻底摧毁并严重淤塞,今年之内,绝无修复通航之可能。”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漕运,北境的命脉,朝廷的输血管,就这样被宣判了“死刑”。
“换言之,”明璃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今年北境大军所需粮草器械,已完全无法通过漕运北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陆权派官员们脸上血色褪尽,他们赖以生存和博弈的战略根基,正在眼前崩塌。
明璃并未停止,她取出一份文书:“此乃镇北公主轩辕明凰自北境发回之最新军情研判。其中明确指出,金国近年来于辽东沿海,竭力搜罗船只、胁迫熟练船员,其意在组建一支非正规之‘海盗水师’。其目标,绝非寻常袭扰,而正是意在截断我渤海湾之海运补给线。”她将文书示于众臣,“结合此次精准而恶毒的黄河决堤事件,其意图昭然若揭。金国,即便非直接动手者,也必然是早有预谋、乐见其成,甚至很可能就是幕后策动之主谋!其目的,便是双管齐下,彻底扼杀我北境大军之生命线,迫我屈服!”
“哗——!”
朝堂彻底沸腾。漕运断绝已是晴天霹雳,加上金国可能的海上绞杀,这简直是雪上加霜,绝境中的绝境!
陆权派的阵营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分化。核心成员如秦朝阳,面如死灰,他们意识到,继续纠缠“追凶不力”已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方案,否则他们依托北境军功建立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一名陆权派将领急切出列:“殿下!漕运虽断,陆路犹在!臣请旨,举国之力,行‘极限陆运’!征发所有官民畜力、车辆,不惜代价拓宽、加固北方官道,并由军方全面接管陆路运输,分段接力,日夜兼程!陆运虽慢虽耗,但其路线在我腹地,可靠可控!同时,为防金国海盗,可调集登州、乃至明州、泉州水师主力,全力为海运护航,以为补充!”此议得到了部分陆权派官员的支持,他们试图守住陆路主导权,并将海运限制在“补充”和“需要重兵护航”的次要位置。
“荒谬!”户部尚书李秉谦(海权派)厉声反驳,他显然有备而来,“秦尚书!‘极限陆运’?你可知北境大军月需粮草几何?仅靠畜力车辆,翻山越岭,损耗几何?时日几何?待你运抵,前线将士早已饿殍遍野!此非救国,实乃误国空想!”他随即向明璃躬身,呈上一份厚厚的预案,“殿下,臣等连日核算,唯有大规模海运,方可解燃眉之急!此乃‘海运生命线’计划详纲:征集东南沿海所有可用海船、改良沙船;规划多条避风避险航线;扩建登、莱等港口泊位与装卸能力;以明州水师为骨干,整合部分泉州水师力量,组成特混护航舰队,层层护卫。数据详实,皆在此处。唯有此法,能在夏粮收获后,将足够粮草及时送抵北境!此役,关乎国运,非皇太女殿下之决断力与长公主殿下之海上威能合力,不能成就!”
海陆两派针锋相对,言辞激烈,紫宸殿宛如战场。
明璃静观这场辩论,直到双方僵持。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境将士,不可一日无粮。漕运既绝,陆运维艰,时不我待。”她目光看向李秉谦,“李尚书,‘海运生命线’计划,准予详化,立即着手筹备,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务必排除万难。” 接着,她看向秦朝阳及兵部众人,“陆路运输,亦不可废。然非主力。着北境战时统筹司,”她的目光与殿中的卫国公赵崇岳短暂交汇,“统筹规划部分粮草辎重之陆路转运事宜,以补海运之不足,并负责沿途安保。工部、都水监即刻开始勘查规划,启动黄河决口封堵及运河修复之前期准备,不得延误。”
最终决策已下:以海运为主力,陆运为补充,修复为长远。明璃随即下达具体军令:“调明州水师主力,及泉州水师两成战船,即刻北上,汇合登州水师,统一由长公主轩辕灵韵节度指挥,专司北境海运护航之责!”
* * * * *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