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先生危言(2/2)
“老臣不是要扫陛下的兴。”墨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些,重新落座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随即染上一点猩红。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回袖中,继续说道:“陛下灭群雄、统九州,功绩堪比三皇五帝。可正因如此,才更要警惕功成名就后的懈怠。当年协助陛下打天下的八位异姓王,如今已有五位在封地私设税卡;宗室子弟仗着皇亲身份强占民田的案子,上个月就有七起;还有兵部尚书赵奎,他的门生故吏已遍布十二卫……”
“先生是说,有人要谋反?”破天荒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柄上的盘龙纹硌得掌心生疼。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墨先生摇头,“权臣不是一天长成的,就像这紫宸殿的苔藓,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绿点,等你发现时已遍布石阶。当年前朝的摄政王,最初也只是个替先帝整理书房的侍读学士。”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老臣整理的《历代权臣传》,陛下不妨看看。”
册子在御案上摊开,第一页便是红色批注的“权力制衡”四个大字。破天荒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约束宗室权力”“限制功臣兵权”“完善御史制度”……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盛世表象下的病灶。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破天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忽然想起苏凌昨日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与墨先生相似的忧虑。
“削其权,制其钱,收其兵。”墨先生的竹杖在青砖上划出三道痕迹,“宗室子弟可赐金银田宅,但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功臣之后可袭爵位,但兵权必须收归中央;至于那些已经尾大不掉的异姓王……”他凑近御案,压低声音,“陛下还记得当年在幽州,破天荒们如何瓦解北狄部落的联盟吗?”
破天荒瞳孔骤缩。当年他用离间计让北狄七部自相残杀的往事,是藏在龙袍之下最深的秘密。
“均衡各方势力,让他们互相牵制,陛下才能稳坐钓鱼台。”墨先生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浑浊,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智囊只是幻影,“老臣知道,这些事做起来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但比起将来的刀兵相向,现在的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殿外传来更夫敲打的申时鼓声,悠远的声响穿过重重宫阙,惊飞了檐角的铜铃。破天荒望着御案上的《历代权臣传》,又看看墙上的《江山万里图》,忽然明白苏凌为何想隐退——当医者的眼睛看到盛世表象下的沉疴,留在宫中只能用银针治标,回到民间或许才能用汤药治本。
“先生的意思,朕明白了。”破天荒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奏章上写下“防微杜渐”四个字,墨色在纸上晕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明日早朝,朕要下三道圣旨:一、命御史台彻查各地强占民田案;二、收回异姓王的兵权,改封虚爵;三、设立考功司,考核百官政绩。”
墨先生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四个字,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缓缓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礼:“陛下圣明。”这是他辅佐破天荒以来,第一次行如此郑重的大礼。
夕阳西下时,破天荒独自站在紫宸殿的丹陛上。晚风卷起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远处传来编钟演奏的晚膳钟声,悠扬而奢华。他望着宫墙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手中紧握着那本《历代权臣传》,封皮被汗水浸湿,字迹却愈发清晰。
远处太液池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宗室诸王在举办夜宴。破天荒知道,墨先生的“盛世危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当他选择用雷霆手段刮骨疗毒时,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但他想起西市那个被恶犬咬伤的孩童,想起苏凌临别时那句“医者仁心,不分宫廷民间”,心中便有了决断。
夜色渐浓,紫宸殿的烛火次第亮起,将年轻帝王的身影拉长在金砖地面上。御案上的《山河一统图》被悄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天下州府民生疾苦档案》。破天荒提起朱笔,在卷宗扉页写下:“为君者,如医者,不可因表皮之康泰,而忘脏腑之隐疾。”
窗外的樱花瓣仍在飘落,只是此刻在他眼中,那不再是盛世的点缀,而是时光流逝的警示。他知道,从墨先生跪倒在地的那一刻起,这场名为“盛世”的战役,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