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验案不朽(1/2)
天津的天空是一种北方特有的、清澈而高远的蓝。海河的水比往年这个时候更加丰沛,带着上游雨季最后的馈赠,沉静而有力地向东流淌。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是无数时间的碎片在水面闪烁,旋即被水流卷走,汇入永不止息的奔涌。
中西医学研究会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在这个秋天显出一种庄重的美。叶子已经转为深深浅浅的金黄,在秋风中不时飘落几片,旋转着,迟疑着,最终落在青砖地上,铺成一层柔软的地毯。树干的沟壑更深了,像是岁月刻下的碑文,记录着这些年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二楼那间最大的书房里,沈墨轩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他八十六岁了,比五年前林怀仁离世时又苍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像是秋日晴空下的两潭深水,沉淀了时光,却依然映照着天光。
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他四十年来记录的中西医结合医案。从最早的1921年,那个用麻黄汤配合西药治愈重症肺炎的病例,到上个月林静汇报的代谢组学研究最新进展,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案例,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每个案例都有详细的四诊信息、西医检查、治疗方案和随访记录。
他的手轻轻抚过纸页,动作缓慢而珍重。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墨迹在光中显得更加深沉。那些字迹见证了一个人的一生,也见证了一个理念从萌芽到生长的全过程。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静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她三十四岁了,比五年前更加沉稳,短发依然整齐,眼神中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沈教授,您的茶。”她将茶杯放在书桌一角。
沈墨轩抬起头,微笑:“静静,坐。我正在整理这些旧案。”
林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笔记本上:“这些医案...是研究会的宝藏。”
“不只是研究会的,”沈墨轩缓缓摇头,“是时代的记录。你看——”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民国十年(1921年)三月。“这是我记录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西医结合案例。患者是个码头工人,高热、咳嗽、胸痛,西医诊断为大叶性肺炎,但用了当时最好的西药,热不退。我观其舌苔白腻,脉浮紧,辨证为风寒束表,用麻黄汤加减。一剂汗出热退,三剂痊愈。”
他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面,像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时我刚和哈里斯医生开始合作,还不敢说‘结合’,只是尝试。但这个病例让我看到可能——在西医明确诊断的基础上,用中医辨证施治,可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林静静静听着。这些故事她听过很多次,但每次听,都有新的感受。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工整的字迹,不仅是医学记录,更是一个时代、一群人、一种理念的见证。
沈墨轩又翻过几页:“这是1925年的病例,那个英国商人约翰·卡特的顽固性头痛。记得吗?”
“记得。哈里斯医生常提起这个病例。”
“这个病例对我们都很重要,”沈墨轩的目光变得悠远,“它让哈里斯医生真正看到了中医的价值,也让我们看到,中西医结合不仅能治中国病,也能治外国病;不仅能治常见病,也能治疑难病。”
他一页页翻着,讲述着背后的故事:那个日本武官夫人的痛经,那个反复尿路感染的年轻女性,那个更年期综合征的德国女士...每个病例都是一扇窗,透过它能看到中西医如何从陌生到对话,从对话到合作,从合作到融合。
翻到最近的部分,字迹变成了林静等人的笔迹。沈墨轩的手指停在一页上:“这是你们正在做的代谢组学研究。病例1269号,慢性偏头痛患者,中医辨证为肝阳上亢,代谢组学分析显示特定氨基酸代谢通路异常。治疗后,症状改善,代谢谱趋于正常。”
他抬起头,看着林静:“你看,四十年。从最基础的望闻问切,到现在的代谢组学。工具变了,方法变了,但核心没变——理解疾病,帮助患者。”
林静点头,眼中有些湿润。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刚来研究会时,沈墨轩手把手教她诊脉,教她理解那些古老概念背后的智慧。现在,她在用最现代的技术探索那些智慧的科学基础。这是一种奇妙的传承,跨越时间,连接古今。
“这些医案,”沈墨轩合上笔记本,手掌按在封面上,“我准备捐给研究会。让后来的人能看到,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沈教授...”
“我老了,静静,”沈墨轩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医案在我这里,只是回忆。在研究会,在你们手中,是继续前进的基石。”
窗外吹进一阵秋风,几片槐树叶飘进来,落在书桌上。金黄的叶子在深色的桌面上格外醒目,像是时光寄来的明信片。
同一时刻,在诊所的另一端,哈里斯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房。他六十二岁了,头发已经全白,但身材依然挺拔,穿着合体的西装,保持着英国绅士的严谨。
他的书房与沈墨轩的截然不同。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英文医学着作、期刊、研究报告。唯一的中式元素是墙上那幅沈墨轩手书的“医者意也”,以及书桌上一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和钢笔。
哈里斯正在整理的是他这些年的通信。厚厚的一摞,用丝带捆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1920年代初期,与伦敦同行的争论信件;接着是研究会成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询问和讨论;最近的是关于代谢组学研究的国际合作信函。
他抽出一封,日期是1924年3月,来自他在伦敦的导师安东尼·克拉克爵士。信中写道:
“亲爱的哈里森: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在天津与中医合作进行研究,我深感忧虑。医学是科学,需要严谨的证据和可重复的方法。将之与建立在古老哲学基础上的传统医学结合,我认为是不明智的...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只希望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哈里斯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想起当时收到这封信时的心情——有些受伤,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坚定。他回信详细解释了中西医结合的理念和方法,并邀请克拉克爵士来天津亲眼看看。
两年后,克拉克爵士真的来了。那位八十岁的医学泰斗在天津待了一个月,观察,提问,质疑,最终离开时说:“哈里森,我仍然不完全认同,但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医学的未来可能需要这样的对话。”
后来,克拉克爵士在自己的回忆录中专门写了一章《东方之行》,客观介绍了中西医结合的尝试,虽然仍有保留,但态度已经从反对转为开放。这本书在英国医学界引起了不少讨论,有些人开始认真看待这个来自中国的“异端”。
哈里斯又拿起另一封信,是1929年洛克菲勒基金会亚洲事务主任的来信,对研究会的工作表示兴趣,询问是否需要支持。正是这封信,开启了后来申请基金的大门。
他一封封看着,像是重温自己走过的路。从被质疑到被关注,从被嘲笑到被尊重,这条路走了十二年。不长,但每一步都不容易。
门被敲响,陈明远走进来。“哈里斯医生,打扰了。代谢组学研究的数据分析遇到些问题,想请教您。”
哈里斯放下信件:“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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