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沈墨轩的回答(2/2)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都陷入思考。确实,中医的魅力之一就是辨证论治的个体化。如果为了推广而过度简化,可能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西化”。
哈里斯开口:“我认为标准化不是要消除个体化,而是建立一个框架。就像西医也有标准治疗方案,但好医生会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调整。我们需要的是既能保证基本质量,又能保持灵活性的标准。”
沈墨轩点头:“说得对。比如,我们可以制定‘基础治疗方案’,适用于大多数情况;同时提供‘辨证加减指南’,供医生根据具体情况调整。这样既有章可循,又不失灵活。”
他转向周文斌:“文斌,你负责整理我们已有的病例资料。按病种分类,总结出每种疾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基础方案’。”
又对陈婉如:“婉如,你负责妇科部分。不仅要总结方案,还要思考如何在不同医疗条件下实施——大医院怎么做,小诊所怎么做,农村地区怎么做。”
“林静,”他看向这个最年轻的成员,“你负责培训方案设计。我们需要针对不同对象的课程:给西医医生的中医基础课,给中医医生的现代医学课,还有给新手的系统课程。”
任务一个个分配下去。每个人都接到具体的工作,会议从宏观讨论进入细节规划。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窗外的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会议进行到中午,初步方案已经成形:用一年时间,完成三件事——编写《中西医结合临床指南》系列丛书,建立三级培训体系,制定疗效评价标准。
“一年时间很紧,”哈里斯说,“但必须抓紧。现在全国都在关注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拿出系统的成果,这股势头可能会减弱。”
沈墨轩合上笔记本:“那就抓紧。从今天开始,所有工作以这三件事为核心。”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沈墨轩最后一个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年轻研究员正在讨论什么,手势生动,眼神明亮。那是他熟悉的热情——对未知的好奇,对可能的兴奋,对创造的渴望。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这样和同侪讨论,争辩,憧憬。时间流逝,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而医学,就在这代际更替中,一点点前进。
工作迅速展开。研究会的各个房间都忙碌起来:资料室里堆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病例记录;实验室里进行着对照实验;办公室里打字机声不绝于耳——那台新购置的雷明顿打字机,成了最忙碌的设备。
沈墨轩亲自负责《中西医结合临床指南》的总编纂。这不是简单汇编现有材料,而是要建立一个完整的理论框架和实践体系。他每天工作到深夜,书房里的灯光总是最后熄灭。
一个周五的深夜,林静送来夜宵时,发现沈墨轩对着稿纸出神。桌上摊开着几十页手稿,上面写满了字,又画满了修改符号。
“沈教授,该休息了。”
沈墨轩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明。“林静,你来得正好。看看这段。”他指着手稿中的一节。
林静凑近看。那是关于“气血”概念的现代阐释部分,沈墨轩试图用功能、能量、信息流等现代概念来解释这个古老的中医核心概念。
“我觉得这里还是不够清晰,”沈墨轩说,“‘气’是什么?说是功能,太笼统;说是能量,不准确;说是信息,又太抽象。但如果解释不清楚,西医医生就无法真正理解这个概念,也就无法在临床中应用。”
林静认真读了那段文字,思考片刻:“沈教授,我在想...也许我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定义。就像西医的‘炎症’,也是一个复杂的概念,涉及多个系统、多种介质。但医生在实践中都明白什么是炎症。也许‘气’也可以这样——通过临床表现、治疗效果来理解,而不是一个精确定义。”
沈墨轩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许:“你说得对。医学概念很多时候是操作性的,是通过实践来把握的。我们在指南里,可以多举实例,少下定义。”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修改起来。林静没有离开,在一旁静静看着。灯光下,沈墨轩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皱纹如雕刻般深刻。这个老人,正在把他一生的思考和经验,凝结成文字,传递给后来者。
“沈教授,”林静忽然轻声问,“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墨轩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您完全可以只做临床,或者只带学生。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写指南、建体系?这些工作很枯燥,很繁琐,而且可能不被理解。”
沈墨轩放下笔,靠向椅背。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钟摆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林静,你见过建桥吗?”他缓缓开口,“建桥的人,自己可能很少从桥上走。他们建桥,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走过去。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中西医之间建桥。桥建好了,我们可能已经老了,走不动了。但年轻一代可以从桥上走,走到对岸,看到我们没见过的风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你老师林怀仁先生在世时常说,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是为下一代人铺路。我现在明白了,铺路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建立系统,制定标准,清除障碍。这样后来者才能走得顺畅,走得远。”
林静沉默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意,有感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去休息吧,”沈墨轩重新拿起笔,“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您也早点休息。”
“我再写一会儿。有些想法,不马上记下来,明天可能就忘了。”
林静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月光。她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新芽的气息。
抬头看沈墨轩书房的窗户,灯光依然亮着。那灯光在黑暗中显得孤独,但也坚定,像是航标,在夜的海洋中为后来者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