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林怀仁的梦2(2/2)
“老师,您醒了。睡得还好吗?”
林怀仁点点头,声音比睡前有力了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柏林,上海,天津...梦见了过去,也...梦见了一点未来。”
沈墨轩放下文稿,倒了一杯温水,扶老师慢慢喝下。“您梦见未来了?”
“嗯...看见你们把这条路越走越宽...看见更多年轻人加入...看见中医和西医不再争吵,而是共同面对疾病...”林怀仁的眼神有些朦胧,仿佛还在回味梦境。
沈墨轩沉默片刻,轻声说:“老师,那条路我们会继续走。哈里斯医生昨天从英国回来,带回了伦敦皇家医学会的确切消息——明年春天的年会,您被列为主旨发言人的第一位。他们还说,如果您的健康状况允许,希望能亲自到场。”
林怀仁缓缓摇头:“我可能...去不了了。但你可以去,哈里斯可以去,婉如、文斌他们都可以去。你们代表研究会,代表这条路。”
“老师...”
“墨轩啊,”林怀仁打断他,眼神清明起来,“我这一生,经历了中医最艰难的时候。见过固步自封的,见过全盘否定的,见过迷茫不知所措的。但我一直相信,真正的好东西,经得起时间考验,也经得起不同文明的对话。”
他停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现在,我看到你们把这种对话变成了现实。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的临床、研究、教学。这比我做过的任何事都重要。”
沈墨轩握住老师枯瘦的手,那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但依然温暖。“老师,是您为我们铺了路。没有您那一代人的坚持和开放,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林怀仁笑了,笑容宁静而满足:“路是大家铺的。我父亲那一代,我这一代,你们这一代...每一代人铺一段。重要的是,路在向前延伸。”
窗外传来风声,冬天夜晚的风呼啸而过。但屋内炉火正旺,灯光温暖。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师徒二人的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林怀仁轻声说:“墨轩,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你不用陪着了,去忙吧。”
“我陪您。”
“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墨轩知道老师的意思。他轻轻为老师掖好被角,吹灭油灯,只留炉火的光在屋内跳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师已经闭上眼睛,面容平静,仿佛又沉入了那个美好的梦境。
沈墨轩轻轻关上门,站在廊下。冬夜的天空清澈,繁星点点,寒气扑面而来。他裹紧长衫,却没有立即离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星光下显出苍劲的轮廓。沈墨轩走到树下,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这棵树见证了多少故事——从这院子还是个普通民居,到哈里斯诊所成立,到研究会诞生,到如今国内外信件纷至沓来。
他想起了老师的梦。柏林、上海、天津...这三个城市串联起了老师的一生,也串联起了中西医对话的历程。从最初的学习,到艰难的探索,到如今的初见成效。这条路走了三十年,还将继续走下去。
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墨轩知道,老师睡得很安稳。那些来自天津和世界的积极反馈,那些年轻一代的求索态度,那些看得见的进展和看不见的希望,都成了老师梦中的风景,陪他度过这个冬夜。
也许,这就是传承。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而是一种精神的接续,一种理想的延续。老师那一代人播下的种子,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发芽生长,终将在更年轻的一代那里开花结果。
沈墨轩抬头望向星空。在那些遥远的光点中,他仿佛看见了老师梦中的未来景象——不同文明间的医学对话,不同传统间的智慧融合,都是为了那个最古老也最崇高的目标:理解生命,减轻痛苦,守护健康。
夜更深了,寒气更重了。但沈墨轩的心中充满暖意。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研究会的工作将继续,诊室的诊疗将继续,课堂的讲授将继续。而老师梦中的那条路,将在他们脚下,一步一步,继续向前延伸。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师房间的窗户,那里一片黑暗,只有炉火的微光在缝隙中隐约闪动。然后,他转身,踏着星光,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但今夜,在这天津的冬夜,在这棵老槐树下,在这间安睡着一个老人和一个美好梦想的厢房外,沈墨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一代代人积累的力量,是时间沉淀的力量,是理想照进现实的力量。
而这力量,将支撑他们走得更远,走到老师梦中的那些景象,从朦胧的轮廓,变成清晰的现实。
远处传来天津站的钟声,沉厚悠长,像是时间的脉搏,也像是未来的召唤。在这钟声中,新的一天,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静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