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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林怀仁的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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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他在租住的小阁楼里给父亲写信:“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柏林学习已半年,西医之精确实令人震撼。然每学新知,总不禁思忖:此与中医之理可通否?心为泵,然泵无神;心藏神,然神何以藏?儿日夜思之,渐有所悟:或可尝试将二者对话,而非对立...”

信没有写完。梦境中的林怀仁看着年轻的自己伏案疾书,窗外的柏林下着雨,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梦境流转,时间跳跃。现在是1908年的上海。

三十三岁的林怀仁站在上海“中西医研究会”的讲台上,台下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穿长衫的中医先生,有穿西装的西医医生,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穿着中西混搭的年轻人。这是中国第一个正式的中西医学术交流团体,他是发起人之一。

“今日讨论的主题是:热病的治疗思路。”林怀仁开场,“西医谓之感染,中医谓之外感。二者如何对话?”

一位老中医发言:“外感热病,首辨伤寒温病。伤寒从寒化,温病从热化,治法迥异。”

一位西医医生反驳:“无论伤寒温病,都是微生物感染。只要找到致病菌,用对应的抗生素即可。”

争论开始了。林怀仁静静听着,不急于表态。等双方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我讲一个病例。月前诊一患者,高热、恶寒、头痛,西医诊断为肺炎,用奎宁治疗,热不退。我观其舌苔白腻,脉浮紧,辨证为风寒束表,用麻黄汤,一剂汗出热退。”

他停顿,看着台下的反应:“西医之诊断,明确了病位与病因;中医之辨证,把握了病机与体质。二者各有所见,为何不能结合?比如,先用西医明确诊断,再用中医辨证施治;或者,在西药治疗同时,用中药调理体质,减轻副作用。”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站起身:“怀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但你这种想法,是让中医做西医的附庸!”

林怀仁深深鞠躬:“陈老,晚辈不敢。晚辈所想,是让中医在现代社会找到新的位置。闭门守成,恐难长久;开放对话,或可新生。”

那天的讨论没有结论,但种子已经播下。梦境中的林怀仁看着年轻的自己,那个在柏林和上海之间寻找道路的自己,眼中充满理解与怜悯。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中西医的论战将愈演愈烈,到1915年新文化运动时,“废止中医”的呼声将达到高潮。他将被骂作“骑墙派”、“不中不西”。但他没有动摇。

梦境中浮现出一些画面:他在灯下撰写《中西医理法对话初探》;他在诊所里同时用听诊器和诊脉;他带着学生一边看显微镜下的细菌,一边讲解“邪气”的中医概念...

场景转换,时间来到1924年。天津,中西医学研究会成立的春天。

梦中的林怀仁站在研究会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刚刚抽出新芽。他身边站着沈墨轩、哈里斯,还有十几个研究人员。大家正在挂研究会的牌子,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光。

“老师,您说几句吧。”沈墨轩扶着他。

林怀仁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是第一次见。有中医背景的,有西医背景的,还有像哈里斯这样来自异国的医生。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热情,有对未知的探索欲。

“诸位,”他的声音已经有些苍老,但依然清晰,“今日我们成立这个研究会,不是要证明中医好还是西医好,而是要探索一条新路——一条超越门户之见、真正以患者福祉为归依的医学之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条路不好走。会有人质疑,会有人反对,会有人笑我们不伦不类。但只要我们记住出发点——为患者寻找更好的方法——就能坚持下去。”

哈里斯用英文说了几句,沈墨轩翻译:“哈里斯医生说,他在西方医学中感到某种缺失,在中医学中看到了弥补的可能。他愿意与我们一起探索。”

林怀仁点点头,目光与哈里斯相遇。在这个英国医生的眼中,他看到了真诚的求索,不是猎奇,不是居高临下的“研究”,而是平等的对话。这让他欣慰。

挂牌仪式结束后,人们散去。林怀仁独自站在槐树下,沈墨轩陪在一旁。

“墨轩,我可能看不到这条路走通的那天了。”林怀仁忽然说。

“老师...”

“但你能看到,”林怀仁转头看着弟子,“你们这一代能看到。研究会交给你,我放心。”

梦境中的这一刻,现实与梦境交融。病榻上的林怀仁在沉睡中微微动了动手指,仿佛要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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