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编纂初稿(2/2)
张医生合上《规范》:“我会认真读。也许...也许有些想法值得尝试。”
刘秉琦医生也拿到了样书。他快速浏览了目录和几个关键章节,最后说:“比我想象的严谨。至少,你们列出了依据,标明了不确定性,强调了安全。我可以接受这样的尝试——作为补充,不是替代。”
简单的发布仪式后,研究会举办了小型讨论会。与会者就《规范》中的具体内容提出问题、分享看法、提出建议。讨论持续了整个下午,结束时天色已晚。
送走客人后,研究会的成员们没有立即离开。他们围坐在学术厅里,炉火重新添了炭,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的平静与满足。
许久,沈墨轩开口:“这本书,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质疑,会有批评,会有改进的意见。我们要做好准备。”
“也要准备好,”哈里斯接着说,“有人会真的用它,按照它做手术,然后告诉我们哪里行得通,哪里行不通。那才是真正的检验。”
窗外,天津的春夜宁静而深沉。海河的水无声流淌,带走冬天的残冰,带来春天的气息。在这座北方城市的一个小院里,一本蓝灰色封面的小册子刚刚诞生。它很薄,很轻,可能很快就会被更完善、更权威的着作超越。但在中国中西医结合的历史上,它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从经验到规范的转折点。
《规范》出版后的第一个月,反响开始显现。
最先收到赠书的五十位医学界人士中,有十二位回信表示感谢,其中五位提出了具体意见;三位表示“难以认同”,但愿意“保持关注”;其余没有回应。这在意料之中。
天津本地的一家医院——市立第二医院的外科,在收到《规范》后,主动联系研究会,希望派两位年轻医生来学习。他们是第一个正式提出学习请求的院外机构。
“我们科主任看了《规范》,觉得里面的‘术后快速康复’部分很有启发,”来联系的医生说,“特别是针灸镇痛和中药促进肠功能恢复。我们想先尝试这一部分。”
研究会为他们安排了两周的观摩学习。两位年轻医生白天跟随研究会的医生查房、手术,晚上学习《规范》的理论部分。学习结束时,他们带着一本画满标记的《规范》和一份试行计划回到了自己的医院。
“他们会在严格监控下,选择合适病例尝试《规范》中的部分措施,”陈婉如在周会上汇报,“三个月后,他们会反馈结果。如果效果积极,可能会扩大尝试范围。”
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规范》开始从纸面走向实践,从一个机构的经验变成多个机构的共同探索。
与此同时,批评的声音也开始出现。一本在上海发行的西医杂志刊登了评论文章,标题是《传统与现代的勉强联姻——评〈中西医协同外科操作规范〉》。文章作者是上海一位知名的外科教授,观点尖锐:
“将中医引入外科,如同在马车上安装蒸汽机——看似进步,实则不伦不类。外科手术建立在解剖学、生理学、微生物学的坚实基础上,每一步都有科学依据。而中医的理论基础——阴阳五行、气血津液——与现代科学格格不入...《规范》试图调和两者,结果很可能是既失去了中医的灵活性,又破坏了外科的严谨性...”
这篇文章在医学界引起讨论。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更多人持观望态度。研究会内部也传阅了这篇文章。
“说我们不伦不类,”周文斌有些愤愤,“他们根本没认真读我们的书!”
“但批评也有道理,”哈里斯平静地说,“我们确实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把两个不同范式的医学体系结合在一起。遭到质疑是正常的。”
沈墨轩仔细读完文章:“这位教授指出了我们的弱点——理论基础不够坚实。这提醒我们,《规范》第二版需要加强理论部分的建设,更清晰地阐述中西医如何从理论上对话。”
批评没有让研究会气馁,反而让方向更明确。他们开始筹划《规范》的使用培训计划,计划每季度举办一次为期三天的研讨班,不仅讲解《规范》内容,更分享背后的病例和研究数据。同时,开始收集使用反馈,为修订做准备。
五月的一个傍晚,沈墨轩和哈里斯再次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槐花已经盛开,香气浓郁,白色的小花在暮色中像点点星光。
“想起去年这时候,”哈里斯说,“我们刚开始讨论要不要编这本《规范》。很多人说太早,条件不成熟。”
“现在看呢?”沈墨轩问。
“现在看来,不是太早,而是刚刚好。如果再晚,经验就太分散了;如果再早,积累又不够。”哈里斯摘下一串槐花,轻轻嗅了嗅,“就像这花,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槐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生机。学术厅的窗户透出灯光,里面还有人影晃动——研究会的年轻人们还在工作,也许在讨论新的病例,也许在设计新的研究,也许在准备下一期的培训。
那本蓝灰色的《规范》就放在学术厅的书架上,旁边已经积累了几本使用笔记和反馈意见。它很安静,不起眼,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宣言:中西医结合不是空谈,不是个案,不是不可言传的秘诀。它可以被整理、被书写、被传授、被改进。它可以成为一种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
路还很长。第一版的粗糙会被第二版的完善取代,局部的经验会在更广泛的应用中接受检验,个案的积累会逐步形成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但重要的是,路已经开辟,方向已经指明,第一步已经迈出。
夜色渐深,天津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座见证了无数变迁的城市里,在中西医学研究会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一种新的医学实践模式正在从理念走向现实,从个案走向规范,从一个点扩散成一个面。这个过程可能缓慢,可能曲折,但每一步,都朝着那个共同的理想——更完整、更人性、更有效的医学。
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根深扎于土地,枝叶伸向天空。它见证过这个院落的变迁,也见证着一种新事物的孕育和生长。年复一年,它开花,结果,落叶,再生,用自己沉默的方式诉说着生命最朴素的真理:真正的成长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扎根于大地的坚实,也需要朝向天空的渴望。
在这样一棵树下,诞生中国第一本《中西医协同外科操作规范》,或许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