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术语的翻译(1/2)
烛火在绿罩台灯的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桌面上堆积的文稿映照得如同起伏的山峦阴影。空气凝滞,只有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带着疲惫与困惑的吸气声。论文的骨架——结构、数据、时间线——已然搭建,血肉的填充却卡在了一片无形却坚韧的沼泽地:术语的翻译。
这不再是简单的将中文词汇对应到英文单词,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关于人体、疾病与治疗的认知体系,在试图用同一套符号(英文医学语言)进行表达时,遭遇的根本性困境。每一个沈墨轩笔下自然流出的中医概念,都像一颗裹着厚重文化包浆的坚果,坚硬、独特,难以被哈里斯的科学语言锤子轻易敲开、分解、重组。
第一枚“坚果”,便是贯穿整个病例的核心诊断:肠痈。
沈墨轩在“中医诊断”部分写下:“患者所患,乃‘肠痈’之重症,热毒壅盛,腐肉成脓。”
哈里斯盯着“肠痈”二字,眉头拧成结。他知道这大致对应“appendicitis”(阑尾炎),甚至更宽泛的“tra-abdoal abscess”(腹腔内脓肿)。但沈墨轩坚持用“肠痈”,并解释道:“‘肠痈’之谓,非仅指阑尾一隅。其意涵盖肠腑因热毒瘀血壅遏而生痈疡之病机,部位可在阑尾,亦可在它处。其重点在于‘痈’(abscess foration)这一病理过程,及‘热毒瘀血’之病因病机。若仅译为‘appendicitis’,则失却其病机概括与中医辨证之特色。”
“那么,‘热毒壅盛,腐肉成脓’呢?”哈里斯追问,“‘Heat tox exuberant, flesh rottg to p’?这听起来像诗歌或古代医学文本的描述,不是现代医学报告的语言。我需要病理生理学描述:急性细菌感染导致组织坏死和脓液形成。”
“然‘热毒’非仅指细菌,”沈墨轩试图厘清,“其包含感染之‘邪气’,亦包含机体因之产生之炽热炎症反应,以及由此导致之津伤、耗气等全身性损害。‘壅盛’形容其势凶猛。‘腐肉成脓’是对局部病理变化的形象概括,但其中‘腐’字,亦含‘气血腐败’之意,非仅组织坏死。”
讨论陷入僵局。最终,在稿纸上呈现为一个冗长而笨拙的妥协产物:
“中医诊断:肠痈 (Ial Abscess, rrespondg to acute appendicitis with perforation aonitis iern die), characterized by tense heat-tox auution, flesh-rottg and p-foration syndro.”
并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注释:“(he cepts of ‘heat-tox’ and ‘flesh-rottg’Traditional ese Medie (TCM) enpass not only icrobial iion and tissue necrosis but also the systeifatory response and sequent ipairnt of bodily funs described withiCM theoretical frawork.)”
一个诊断,用了三行字,外加一个注释。两人都感到一种表达上的无力与失真。
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在描述患者术前状态时,沈墨轩写道:“此属阳证、热证、实证,且已见热入营血之兆。”
“阳证?热证?实证?”哈里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沈先生,这些是分类标签,不是可观察的临床描述。‘阳证’是什么?‘Yang syndro’?这等于没有翻译。”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深入解释这套分类学的逻辑:“‘阴阳’为总纲。‘阳证’通常指病势亢奋、机体反应强烈之疾病,多表现为热、动、实。‘热证’指以发热、口渴、面红、脉数等‘热象’为主要表现。‘实证’指邪气盛而正气未虚,正邪交争剧烈。此患者高热、剧痛、脉数有力、腹硬,故属阳、热、实。”
哈里斯努力理解,在稿纸上尝试转译:“The patient presented with what is categorizedTCM as a ‘yang’, ‘heat’, and ‘excess’ pattern/syndro, dig an acute, hyper-reactive disease state with pronounced signs of fation and vigoro flict beeen pathogenic factors and bodily resistance.”
他写完后自己都觉拗口,且“pattern/syndro”(证型)这个词在西方医学中并无严格对应,常被误解为无关紧要的“分类游戏”。
“‘热入营血’就更麻烦了,”哈里斯指着那四个字,“‘Heat ehe nutritive and blood levels’?这听起来像某种神秘主义的层级入侵。它对应什么具体的病理生理?”
沈墨轩解释:“‘营’与‘血’是我理论中体内精微物质与功能的两个深浅层次。‘热入营血’意指热邪已深入,伤及阴液,扰动心神,甚至动血。临床表现可见高热夜甚、口干不甚渴、心烦不寐、舌质红绛,甚则斑疹隐隐。此患者高热神昏、舌绛,便有此倾向。”
哈里斯沉思良久,写道:“There were signs suggestive of what TCM ters ‘heat peg the nutritive and blood aspects’, a cept iplyg that the febrile/toxic process had deeply affected the body’s fid tabolis aory systes, potentially ag as altered ntal stat, specifigue ges, and risk of agution abnoralities.”
又是一段充满“what TCM ters”(中医称之为)、“a cept iplyg”(一个暗示……的概念)这类缓冲词的、小心翼翼的解释性翻译。它试图传达意思,却无法传递原概念在中医理论网络中的精确位置与丰富内涵。
描述针灸作用机理时,术语的深渊更加令人眩晕。沈墨轩解释取足三里的理由:“此穴为足阳明胃经之合穴,健脾和胃,益气养血,扶正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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